《借我一场盛夏》渡卿月辞

3、巷口 又过了一周

　　又过了一周。天气晴稳了，九月的阳光还是烫的，把操场煤渣跑道晒出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

　　那天是周二，下午放学陆清辞走得比平时晚了一点，物理老师拖堂，把一道大题讲完才放人。他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挂在学校后面那排楼顶上方，斜斜地照着，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他往右拐进那条必经的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种着一排没人管的女贞，叶子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细灰。墙根有些碎砖头，不知道谁扔的，青苔从砖缝里长出来，被晒得干巴巴的。

　　走了大概一半，前面堵了人。

　　三个。不是学生，年纪看着二十出头，一个戴耳钉，一个胳膊上有刺青，第三个站在靠墙的位置，嘴里叼着烟，正拿打火机点。他们的电动车停在路边，后视镜上挂着几件没送完的外卖，大概是这片的配送员。

　　看见陆清辞走过来，戴耳钉的那个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路中间。他比陆清辞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像练过的。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着陆清辞，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书包上，又移回来。"城西高中有钱人不多啊，你这书包看着不错。耐克的？借点钱花花？"

　　另外两个也看过来了。刺青男靠在墙上没动，但脚往前挪了半寸，封住了陆清辞可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叼烟的那个往前弹了一下烟灰，灰白的烟末飘在斜阳里，落在女贞树的落叶上。

　　陆清辞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路，巷子不宽，两辆电动车把路占了大半，绕不过去。后面也没人跟进来，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有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几个硬币，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钱。他不想惹事，没必要为了几十块钱跟三个人打一架。他把钱包掏出来，正想打开说"就这些你们要不要"，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跑的，是走的。很稳，步子不小，踩在水泥地上有节奏，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是不觉得前面有什么需要着急的事。

　　那三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叼烟的那个把烟从嘴上摘下来了，戴耳钉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陆清辞看见了。他眉心那条竖纹紧了紧，嘴角往下压了半度。

　　贺燃从巷口走进来。

　　他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额头有一点汗，但气息很稳，像是刚跑完单走回来，又像是压根没跑过。他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哪儿冰柜里拿的。他看到巷子里这阵势，脚步没停，一直走到离那三个人两步远的地方，才站住了。

　　他没看陆清辞，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弯腰把瓶身搁在墙根一个凸起的砖头上，直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干什么呢。"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没"。

　　戴耳钉的笑了。脸上的笑不大自然，但撑住了："燃哥，又管闲事？"

　　"这人我同桌。"贺燃说。

　　戴耳钉说："同桌而已，又不是你儿子。"

　　贺燃看了他一眼："让开。"

　　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墙根那只躲在女贞树底下的野猫嗖一下蹿上了墙头。

　　戴耳钉脸上的笑收了收，回头跟刺青那个对了下眼神。刺青男从墙上直起身了，脚尖转了方向朝前。叼烟的已经把烟掐了，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往前站了一步，跟戴耳钉并排。三个人封住了巷子。

　　局面一触即发。陆清辞站在贺燃身后两步的地方，手还捏着钱包，心跳快了起来。他看见贺燃左胳膊上那道刀口，纱布裹着，大约四五厘米长，缝了五针。如果动手，那条胳膊就是软肋。

　　"贺燃。"他喊了一声。

　　贺燃没回头，但侧了侧脸："站远点。"

　　然后他动了。

　　那三个人显然没料到他一个人就先动手，戴耳钉的被他一把推到墙上，后脑勺撞在墙砖上闷响了一声。刺青男的拳头从右边挥过来，贺燃侧身躲了，回了一肘子顶在他肋骨上。叼烟的从后面踹了一脚，贺燃用手臂挡了一下，正好是那条伤臂。他闷哼了一声，腰弯了半寸，但没退。

　　他反手一把掐住叼烟的后颈往下压，膝盖一顶，叼烟的弯着腰往后退了三步。戴耳钉刚站稳又扑上来，贺燃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什么——是那两辆电动车其中一辆的踏板。陆清辞看见贺燃被绊了一下，重心往后歪。

　　他冲过去了。

　　他也没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钱包抡了出去。钱包里那二十多块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砸中了戴耳钉的脸，拉链头在他颧骨上划了一道血口子。戴耳钉叫了一声抬手捂脸，贺燃趁这个机会一把把他推倒在电动车上，车倒了，刺青男被压住了腿，摔在地上。

　　三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那辆电动车歪倒了，后视镜摔碎了一片，玻璃碴子溅在墙根。烟灰扬起来，混着女贞叶子的碎屑和灰土，在斜阳里被照得一片金黄。

　　叼烟的先爬起来，拉着刺青男往巷子另一头跑。戴耳钉最后起来，捂着颧骨上的血口子看了贺燃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清辞，没说话，转身追着前两个人走了。电动车也没扶，摔在地上后视镜碎了一地。

　　巷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叉在一起又分开。陆清辞站在原地喘气，心跳得很快，指尖有点发麻。他从没打过架。

　　贺燃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左手按在右胳膊上。纱布渗了血出来，殷红的一小片，正在慢慢扩大，把白色的纱布从里往外洇透了。

　　陆清辞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了那块纱布。血的颜色很深，不是蹭破皮的浅红色，是透过了两层纱布、正在往第三层渗的暗红。

　　他抬起头看着贺燃："你疯了？胳膊还没好。"

　　"好了。"贺燃说，但嘴唇有点发白，额角的汗比刚才多了。

　　"好了个屁。"陆清辞站起来，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腕，"走。"

　　贺燃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手按着胳膊，嘴里还在说："不用，小伤。"

　　陆清辞转头看着他。脸朝着夕阳的方向，被光映得发红，但表情是冷的。"你不去我就在这站着。你走一次我堵一次。去诊所还是在这儿站着，你选。"

　　贺燃看着他。两人之间隔了半步，他比陆清辞高半个头，但此刻陆清辞站着没退，眼睛里那点东西比上次在诊所门口更硬了，像被这件事磨出了什么棱角，不会再弯的那种。

　　贺燃看了他几秒，把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胳膊，叹了口气："走。"

　　陆清辞松开他手腕，往前走。贺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上了大路。夕阳正好从楼缝里射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