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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伞 开学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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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下雨了。
那天上午还晴着,第四节快下课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卷得翻了白边。陆清辞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了一下。他没带伞。开学前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拿了一把折叠伞塞进书包侧袋,但今天早上出门前又掏出来搁在鞋柜上了,因为天气预报说晴天。
预报不准。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哗啦啦的,把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砸出一片水花。学生挤在楼道里往外冲,有人把校服顶在头上跑,有人挤在别人伞底下嘻嘻哈哈。陆清辞不赶时间,他把课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站住了。大厅门口堵了不少人,都在等雨小。有人认识他,或者至少知道他是新来的那个转校生,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没说话。陆清辞靠在大厅柱子旁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安静等着。
雨一点要小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越下越密。水珠从檐角连成线往下坠,在地上砸出细碎的白泡泡。他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也就十分钟路,跑回去也能跑,只是书包里的书会湿。
他正在犹豫,身后有人走下来了。脚步不重,但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声。陆清辞转头,看见贺燃从楼梯上下来,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头发比早上更乱了点,像是又趴着睡了半节课。
他手里拎着一把伞。黑色的,伞骨歪了一根。
贺燃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三四个台阶对看了一眼。然后贺燃走下来,站到大厅门口,撑开那把伞。伞面有一块补过的痕迹,透明胶带缠在伞骨上,但勉强能用。
他撑开伞之后没走,转过头看了陆清辞一眼:"你住哪?"
"梧桐苑。"
贺燃听完这个地址,把伞递了过来。"不顺路。"他说。语气很平,跟之前那句"报我名"一样淡。
陆清辞没接。"你把伞给我,你怎么办?"
贺燃已经把自己校服拉链拉到头,帽子扣上。那件蓝白校服的帽子很小,遮不住多少雨,但他好像无所谓。"我不用伞。"他说。伞柄往陆清辞手里一塞,转身就冲进雨里。
陆清辞握着那把伞,伞柄还是温的,有他手心的温度。贺燃跑得很快,几步就穿过校门拐上了街,校服帽子被风掀起来又扣回去,后颈那道旧疤在雨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陆清辞撑开伞走出来。伞骨果然是断的,撑开之后有一块塌下去,雨水顺着那块往下淌,正好滴在他左肩上。但大部分地方还能遮。
他走在雨里,听见伞面上被雨砸出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敲鼓。
他走回梧桐苑,在楼下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翻了一下,没找到能写名字的地方,就把伞靠在自己房门外面的墙角先晾着。
第二天雨停了。陆清辞把伞带到学校,放在贺燃桌面上。贺燃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拿起来放回自己抽屉里,什么也没说。
但中午天台吃饭的时候,他从兜里多掏了一个橘子放在两个人中间。陆清辞剥了吃了,贺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陆清辞把橘子皮叠好塞回贺燃手里,贺燃愣了一下,攥着那团皮塞进自己口袋。
伞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再提。但陆清辞注意到,贺燃每天到教室的时间比之前早了那么一点点。之前他总在打铃前最后一分钟踩点进来,现在提前了五六分钟。来了也不做什么,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就开始趴着补觉,但陆清辞有时候会看到他来得早的时候先看一眼自己那把伞,手指在伞面上按一下,好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趴下去。
又过了一周。天气晴稳了,九月的阳光还是烫的,把操场煤渣跑道晒出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
那天是周二,下午放学陆清辞走得比平时晚了一点,物理老师拖堂,把一道大题讲完才放人。他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往右拐进那条必经的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种着一排没人管的女贞,叶子灰扑扑的。
走了大概一半,前面堵了人。
三个。不是学生,年纪看着二十出头,一个戴耳钉,一个胳膊上有刺青,第三个站在靠墙的位置,嘴里叼着烟,正拿打火机点。看见陆清辞走过来,戴耳钉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路中间。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陆清辞,"城西高中有钱人不多啊,你这书包看着不错。借点钱花花?"
陆清辞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路,巷子不宽,绕不过去,后面也没人跟进来。他手伸进口袋摸钱包,里面有一张二十块和几张零钱,不多,但他不想惹事。
他刚把钱包掏出来,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跑的,是走的,很稳,步子不小,踩在水泥地上有节奏。那三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叼烟的那个把烟从嘴上摘下来了。
贺燃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黑色短袖是干的,但额角有一点汗,大概是刚跑了单回来。他看见巷子里的阵势,脚步没停,一直走到离那三个人两步远的地方才站住,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盖上,把瓶身搁在墙根一个凸起的砖头上。
"干什么呢。"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戴耳钉的那个笑了:"燃哥,又管闲事?"
贺燃说:"这人我同桌。"
戴耳钉说:"同桌而已,又不是你儿子。"
贺燃看了他一眼:"让开。"
三个字。没说第二遍。
戴耳钉脸上的笑收了收,回头跟刺青那个对了下眼神。叼烟的已经把烟掐了扔地上踩灭,往前站了一步。局面一触即发。陆清辞站在后面,手还捏着钱包,心跳快了起来。他看到贺燃左胳膊上那道刀口,才缝了没几天,线还没拆,纱布裹着。如果动手,那条胳膊使不上力。
"贺燃。"他喊了一声。
贺燃没回头,但侧了侧脸:"站远点。"
然后他动了。
那三个人显然没料到他就这么上,戴耳钉的被他一把推到墙上撞了肩膀,刺青男挥拳过来被贺燃侧身躲开,回了一肘子顶在肋骨上。叼烟的那个踹了一脚,贺燃用手臂挡了一下,正好是那条伤臂。他闷哼了一声,但没退,反手一把掐住对方后颈往下压。
三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墙根的矿泉水瓶被踢翻了。陆清辞冲过去抓了一把碎石子扬出去,砸在戴耳钉脸上,那人骂了一声抬手挡脸,贺燃趁这个机会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把人撂倒了。烟灰扬起来,混着女贞叶子的碎屑,在斜阳里晃。
三个人互相扶着跑了,临走还骂了几句难听的,但没敢回头。
贺燃靠墙站着,左手按在右胳膊上,纱布渗了血出来,殷红的一小片。陆清辞走过去蹲下看了那块纱布,抬头看他:"你疯了?胳膊还没好。"
"好了。"贺燃说,但嘴唇有点发白。
"好了个屁。"陆清辞站起来,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走,去诊所。"
贺燃被他拽着往前走,嘴里还嘀咕:"不去,换药麻烦。"
陆清辞转头看他:"你不去我就在这站着。你走一次我堵一次。"
贺燃看着他。陆清辞表情很冷,像上次在诊所门口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上次更硬。贺燃把嘴闭上了,跟着他走。
诊所里还是上次那个护士,看见贺燃又来了啧了一声:"你小子一个月来两回,当这儿是你家?"贺燃坐在椅子上不说话,陆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拆纱布的时候纱布跟皮肉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贺燃咬了一下腮帮子,没出声。陆清辞看见他另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甲发白。
陆清辞把手伸过去,放在贺燃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上面,没握,只是搁着。贺燃的拳头松了松,指尖蹭到陆清辞的手背,很轻。
缝线还完好,只是伤口边缘有些红肿。护士重新包扎完嘱咐别沾水别使劲。陆清辞付了钱,贺燃站起来要走,被陆清辞按住了:"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
"你胳膊这个状态还打算走回去?"
贺燃没说话。陆清辞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去,就看一眼你住的地方,确认你能自己换药。看完就走。"
贺燃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行。"
两人从诊所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把水泥地照得暖洋洋的。贺燃走前面,陆清辞跟后面。巷子拐了两个弯,穿过一片棚户区,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和江水的潮气,有人在门口用煤炉烧水,白汽往上蹿。
走到修车厂后面那排铁皮屋前面,贺燃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一间。门推开,里面没开灯,能看见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桌角堆着几本书。贺燃站在门口侧身让开路:"看吧,就这。"
陆清辞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比他想的小,但比他想的整齐,床单铺得没有褶,书摞得很直,电磁炉旁边有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碗扣在盘子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粉味道。
他点了点头:"换药记住了?"
"记住了。"
"那我走了。"
陆清辞转身走了几步,听到后面贺燃喊他:"陆清辞。"
他回头。贺燃站在铁皮屋门口,灯已经开了,橘色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条亮边。他说:"今天谢谢你。"
陆清辞说:"是你帮我。"
贺燃说:"两码事。"
陆清辞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明天天台,有包子吗?"
贺燃愣了一下,说:"有。"
陆清辞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没回头,说了一句:"贺燃。"
"嗯?"
"你以后打架别光用右手。左手也能出拳。"
贺燃在身后笑了一声:"知道了。"
那天晚上陆清辞回到家,他妈的拖鞋放在玄关,客厅灯亮着,饭菜在桌上用罩子扣着。他坐下来吃饭,拿筷子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
颧骨上那点擦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红了一小块,明天大概会变成青紫。他涂了碘伏,关灯躺下。闭上眼就是贺燃挡在他面前那个背影。路灯下面,校服袖子洇着血,铁链横在身前,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试试。"
陆清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味,他妈白天晒过的,他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