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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西高中 电话是七月 ...

  •   电话是七月最后一天打来的。

      陆清辞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手机搁在地砖上开了免提。他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混着高铁报站的背景音。

      "清辞,公司调我去临市总部,三年。你妈下个月也调过去。你跟着我们走,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城西高中,高二。"

      "嗯。"陆清辞把一坨旧土掰开,根须缠得乱七八糟,他用指尖一点点挑。

      "那个学校升学率一般,但爸打听过了,老师还算负责。你过去先适应适应,高三要是想转回来也行。"

      "不用。"陆清辞说,"城西就城西。"

      他爸在那头停了两秒,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那行,房子我让同事帮忙找好了,月底搬。你东西收拾一下。"

      挂了。

      陆清辞把最后一撮新土填进花盆,拍了拍手上的泥。

      阳台外面是七月末的午后,蝉叫得震天响,对面楼的空调外机滴着水,砸在楼下铁皮雨棚上,哒,哒,哒。

      那盆绿萝被他养了两年,从一小截枝桠长成垂下来半米长的藤蔓,叶片绿得发亮,每片都擦过,没有灰。搬家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带走。可能带不走。

      他站起来洗手,水龙头拧开的那一瞬间想起一件事,那本书里好像夹了什么东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卧室。

      卧室不大,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没看完的物理竞赛题集。

      他拉开抽屉,底下压着几本旧书,都是初中时候买的,后来没怎么翻过。他把最底下那本《苏东坡传》抽出来,书页哗啦啦响,一张硬卡片从中间掉出来,落在桌面上。

      是张演唱会门票存根。

      泛黄,边角起了毛,票面上的字褪成了淡粉色,但还认得出来,"陈屿·别来无恙巡回演唱会",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地点是北京工人体育场,座位号是内场第七排二十三座。

      陆清辞拿起来看了看。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这场演唱会。甚至不记得这张票是谁买的。翻到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对折过又展平。

      七年前他十岁,应该还在上小学。父母那几年确实常在北京出差,也许是他们带他去的。可他觉得不像。他试着回忆那天下雨了没有,场馆里什么味道,旁边的座位坐着谁。

      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干干净净,像这张票根一样只有一道折痕。

      他又看了两秒,夹回书里。想了想,又抽出来,放进书桌抽屉最里面那个小铁盒里。里面装着身份证、银行卡、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枚小学时候参加奥数比赛拿的铜牌。

      铁盒盖上,合上抽屉。

      手机又响了,他妈的微信语音:"儿子,新家地址发你了,小区叫梧桐苑,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你的房间朝南,有飘窗,妈给你买了新床单。"

      陆清辞点开地址存进备忘录,回了个"好"字。对面秒回一个拥抱的表情。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东西少,衣服叠一箱,书装一箱,被子卷起来塞进蛇皮袋。剩下的都是带不走的,那盆绿萝,墙上贴过的几张电影海报,书架最上层落灰的篮球。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住了六年的地方忽然变得很陌生。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八月底搬家那天是个阴天。陆清辞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货车的车厢,抬头看了一眼旧楼的六层窗户。那盆绿萝他没带走,留在了阳台上,浇了最后一遍水。

      新主人也许会给它浇水,也许不会。

      货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他靠在副驾窗边,耳机里随机播到一首老歌。前奏是钢琴,女声很轻,唱到副歌他认出来了,"借我一场盛夏,换你一句回答;借我一场别离,换你一次无恙。"

      他切了歌。

      城西。地图上离原来的城市三百公里,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南方小城。梧桐苑在城西老城区,六层步梯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脱落。

      他分到三楼东户,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他妈在客厅拆快递给他买的新床单,喊他过来看颜色喜不喜欢。

      "喜欢。"他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窗户确实朝南。外面是一片老小区的楼顶,再远一点能看到学校的教学楼一角,灰白色的外墙,楼顶竖着"城西高中"四个铁皮字,风吹日晒褪了色,"高"字中间那一横已经掉了一半。

      陆清辞站在窗前朝那边看了一会儿。耳机还戴着,切歌之后就没再放过,断在中间。他摘下来收进口袋,开始铺床单。

      九月一号开学。

      他穿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他妈提前去学校领的,尺码大了半号,袖子挽了两圈。书包是旧的,深灰色,拉链头掉了换成一根红色绳结。

      从梧桐苑走到城西高中确实是十五分钟,穿过三条巷子,路过两个早餐摊和一家音像店。

      音像店的橱窗里贴着一张陈屿的旧海报,比陆清辞那张票根还老,边缘卷曲泛白,海报上的陈屿还很年轻,扎着马尾,抱着吉他。"别来无恙"巡演,下面一行小字:"十年,谢谢你还记得。"

      陆清辞停了两秒。

      七年前的演唱会,十年前的海报。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叫陈屿的歌手现在在做什么。但他没有停下太久,因为路口红灯变绿了,后面有人按了两下自行车铃。他抬脚过了马路。

      城西高中的校门比想象中还要旧。两根水泥门柱,左边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右边贴着一块褪色的招生广告。门卫室窗户开着半扇,里面的大爷正对着一台小电视看早间新闻。

      陆清辞出示了转学通知书,大爷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摆摆手:"进去吧,高二三班在二楼最东边。"

      校园不大。进门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不太精神的香樟树,叶子灰扑扑的。路尽头是教学楼,五层,外墙白瓷砖贴面,有几块空了露出灰色水泥。

      陆清辞穿过操场,煤渣跑道,踩上去簌簌响,草皮秃了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黄泥。操场上稀稀拉拉走着学生,有人穿校服有人没穿。有个男生蹲在单杠下面抽烟,烟灰弹进手心,看见陆清辞走过来,目光跟着他移了一下。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上了楼。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大白天的反而比外面暗。东边最后一间,门框上钉着"高二(三)班"的塑料牌,字被磨得只剩一半。

      门是开着的,教室里的声音从里面漫出来,说话声、桌椅拖动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后排唱歌。陆清辞在门口站了两秒,迈步走了进去。

      声音忽然停了。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不太友善,更像某种打量,新来的,转校生,成绩好才转过来的吧,看校服是新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坐在讲台旁边的班主任先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戴眼镜,校服衬衫扎进裤腰里,肚子微鼓。

      "陆清辞是吧?来来来。"班主任朝他招手,推了推眼镜,又转头对全班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陆清辞。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最后一排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

      "行,你坐那。"班主任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指,"就那个空位,先坐下,回头再调座位。"

      陆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一张课桌和旁边空着的椅子。那张桌子上趴着一个人,校服外套盖着头,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后颈。后颈靠近领子的地方有一道旧疤,大概两三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

      桌子台面上靠近左手边刻了一行字,陆清辞隔得太远看不清,只隐约看到几道划痕。

      他走过去。书包带子蹭到那个人的胳膊,那人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陆清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下来塞进抽屉里。椅子的螺丝松了一颗,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低头整理课本,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被校服布料过滤过的"嗯",像是被吵醒了,又还没完全醒。

      校服外套动了动,从胳膊下面伸出一只手来按了一下桌面,那只手腕上有道细细的旧疤,也是淡色的。然后那人把校服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少年的脸,眉眼硬挺,鼻梁很高,嘴角压着一点不耐烦。额角压出了一道红印,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神很躁,像被人从一场好梦里硬拽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陆清辞,愣了一瞬,那点躁气忽然卡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那人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把校服盖回去,趴下了。

      但陆清辞看见了那张桌面上刻的字。就在刚才那人按桌面的位置旁边,用圆规尖刻出来的,笔画很深,一遍一遍描过的痕迹,"别来无恙,你在心上。"

      陆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第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九月的光落下来,把他手背照得发白。旁边的少年还在趴着睡觉,呼吸声通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很轻,像那只夏末最后还没叫够的蝉。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姓刘,四十来岁的女人,嗓门很大,讲卷子的时候站在讲台上能把最后一排都震醒。

      她手里拿着上一次月考的成绩单,先从前三名开始念,念到陆清辞的时候停了一下。"陆清辞,新转来的?"

      他站起来。"嗯。"

      "你之前的英语成绩我看过档案,挺好的。第一次月考好好发挥。"

      "好的老师。"他坐下。旁边的校服山还趴着,岿然不动。刘老师看了那团校服一眼,吸了口气但没说什么,大概是已经放弃管了。

      她把目光收回成绩单上,继续往下念,念到倒数第五个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贺燃,二十三分?你选择题全蒙的都比这个分高吧?你给我站起来!"

      那团校服山动了动。陆清辞感觉旁边的椅子腿嘎吱一响,那人站起来了。校服滑下去搭在肩膀上,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是刚才那个被打断睡觉的男生。

      "贺燃,"刘老师把卷子拍在讲台上,"你上次不是答应我说要好好学了?这次二十三分,你对得起谁?"

      贺燃没说话。站在那里,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香樟树。

      "我问你话呢!"

      "对不起。"贺燃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说过无数遍了。

      "你……"刘老师深吸一口气,"坐下!下次再考这个分你给我站门口去!"

      贺燃坐下了。椅子腿又嘎吱一声。他趴回桌上,但没再盖校服,脸朝着窗户那边,后脑勺对着陆清辞。

      陆清辞看见他耳廓边缘有一道很小的晒痕,大概夏天在外面晒的,跟后颈那道疤颜色不一样,晒痕是浅褐色的,疤是淡白色。

      陆清辞没说话,把英语卷子从课桌里抽出来,开始做题。

      过了一会儿,一根笔从旁边戳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不重,像是试探。

      陆清辞转头。贺燃还是趴着,脸朝着窗户,但右手从桌面下面伸过来,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意外地端正,一笔一划很用力:"谢了。我叫贺燃。"

      陆清辞拿过笔,在他那行字下面写:"陆清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耳朵上有晒痕。"然后把纸推回去。

      贺燃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耳朵。然后他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晒的。暑假在修车厂。"推回来。

      陆清辞看了,没再回。他把草稿纸折了一下放进自己课本里,继续做题。但余光瞥见贺燃动了动,他把脸从窗户那边转过来,面朝黑板了。虽然趴着,但眼皮是睁着的,偶尔动一下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课间,陆清辞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课本散在地上,物理书和数学练习册被扔在过道中间,有人踩了一脚,封面上留了个灰印子。

      教室后排那几个人正歪在椅子上笑。看见陆清辞回来,他们没说话,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剃板寸的男生把脚踩在陆清辞椅子横梁上,咣当咣当地晃。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书,弯腰去捡。

      板寸男把脚伸过来,正好踩住物理书的封面。"新来的,你叫什么来着?"他声音很大,全班都看过来了。有人窃笑,有人假装没看见。

      陆清辞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嘎吱,又长又刺耳,整个教室的人都听见了。

      贺燃站起来了。他之前趴在桌上像是又睡着了,但此刻他站得很直,身高比板寸男还高了小半个头。他没看陆清辞,也没看地上的书,只是把椅子拉开,走到过道中间,在板寸男面前停下来。

      "谁扔的。"贺燃说。语气很淡,不像问句,更像通知。

      板寸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燃哥,我就……"

      "谁扔的。"贺燃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提高,但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了。板寸男的脚从物理书上挪开了,讪讪地笑:"就……就开个玩笑嘛。他书自己掉的。"

      贺燃没理他,弯腰把物理书捡起来。书封面上有个灰脚印,他用手掌擦了擦,没擦干净。他又捡起数学练习册,翻了一下看看页码是不是齐全,合上,两本书叠在一起,放回陆清辞桌面上。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前看了板寸男一眼。没说一个字。板寸男把目光移开了。

      陆清辞还蹲在原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坐回椅子上。书已经被贺燃码好了,物理书在上,练习册在下,跟原来一样的顺序。

      "你以后有人找你麻烦,"贺燃重新趴下去之前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见,"报我名。"

      陆清辞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道旧疤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谢谢。"他说。

      贺燃没回话,脸又朝着窗户了。但陆清辞注意到他右胳膊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就在那行"别来无恙,你在心上"旁边,一下,一下,像在敲某个节拍。

      放学铃响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九月的天还亮着,斜阳把教学楼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陆清辞收拾书包,贺燃比他还快,把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书塞进抽屉人就往门口走,头也没回。

      陆清辞最后一个出教室。他下楼穿过操场,煤渣跑道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灰扬起来被夕阳照成金色。他出了校门往左拐,沿来时的路走回去。

      路过那家音像店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橱窗里那张陈屿的海报还在。夕阳照在玻璃上反着光,海报上的人像笼了一层橘色。

      陆清辞走近了一点点,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十年,谢谢你还记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印在右下角:"谨以此歌,献给所有别来无恙的人。"

      他在橱窗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音像店里飘出一首歌,前奏是吉他,很温柔。他听了几个小节,又走了。

      快到梧桐苑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贺燃桌面上那行字。"别来无恙,你在心上。"跟这张海报上印的歌词应该是同一首歌。

      陆清辞记得今天英语课之前,他一直趴着,那行字被校服袖子挡住了大半,直到他掀开校服才完全露出来。刻得很深。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

      他回到家,他妈还没下班,桌上留了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妈加班,晚回。"

      陆清辞把饭热了吃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拧到最热,蒸汽糊了半面镜子。洗完碗他回了房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靛蓝,最后一抹光收走之后路灯亮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音乐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五个字:别来无恙。

      第一条就是。陈屿,十年前发行。他把耳机戴上,按了播放。前奏是钢琴,跟他今天在搬家车上切掉的那首一模一样。女声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唱,伴奏很简单,钢琴加一把吉他,到了副歌才慢慢铺开弦乐。

      "借我一场盛夏,换你一句回答。借我一场别离,换你一次无恙。借我一场重逢,换你一生别来无恙。"

      唱完了。陆清辞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兜里。他关灯躺下,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闭眼。

      隔壁楼谁家在放歌,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墙壁传过来。听不清是什么,但旋律似乎是熟悉的。陆清辞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耳朵上。

      睡意漫上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贺燃趴着睡觉的侧脸,后颈那道疤,桌上那行字。还有那句"报我名",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他睡着了。那个夏天最后一只蝉,在他窗外的香樟树上叫了最后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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