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往事 伸手在石狮 ...
-
伸手在石狮子眼球上摸了下,墨迹已经干透,感觉黑墨至少涂了得有两天以上。
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就是从接下那个订单开始的。
如果没出订单的事,赵叔没有被劫持,罗航都不会多想。可事情不能凑到这么巧,罗航心里的不安逐渐发酵。
门开了,舅舅疲惫憔悴的脸上努力想要拉出一抹笑,很可惜失败了。
“舅,你来看这个。”罗航没废话,拉着他舅去看石狮子眼睛。
“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罗航舅舅看到自家狮子眼睛被涂黑,顿时火冒三丈,站在门口扯起嗓门骂了不下十分钟,才在罗航的劝说下进屋。
“这个墨洗不掉的,只能请人来处理,要么磨掉最外面一层渗透的石皮,要么配置特殊溶液看能不能淡化墨迹。”
罗航拉着他舅小声商量,“这事舅舅你看着处理,这一行忌讳什么你肯定比我更了解。我赞同我爸妈的提议,先把外公接我家那边去照顾一段时间,等你这边处理好了,再接他回来。”
罗航舅舅脸皮一顿哆嗦,很想反对把他爸送罗航家去。但最近家里家外事情层出不穷,老婆又闹得厉害,他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说话间,舅甥俩进了后院。
罗航外公穿着青色长褂坐在檐下,双眼盯着天空,嘴里似乎在嘟囔什么,细听之下又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别说他舅瘦了,连他外公也瘦了一圈,双颊凹陷,颧骨突出,有种大病之相。
“我去,外公这是怎么了?”罗航诧异地偏头看他舅,却发现他舅回看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
以前来外公家的院子,不说感觉多么舒适,至少也没有现在这种无形的压抑感。今天过来,先是石狮子黑眼,再是他舅的困顿疲惫,到他外公的油灯燃尽之相,傻子都知道出大事了。
可他舅身在局中,仿佛一点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这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罗航没有贸然靠近外公,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廖爷爷,我在我外公这里呢,等会儿我下厨做几道菜,你过来吃饭啊,顺便有件事想问问您老的意见。”
廖爷爷以前是城隍庙的庙祝,现在退休了,每天只早晚功课去打个卡,其他时间自由得很。
“舅舅,我叫了外卖送菜上门,你先去忙,我陪外公坐会儿就去做饭。”
“行嘞,舅舅也不跟你客气了,要不等会儿你陪着你外公和廖叔吃饭,我去医院那边看看。”
他小舅子住院后他就只去了一次,交了费就没再过去过,老丈人老丈母娘嘴上不说,心里意见大得很。
半小时后,罗航把外公牵到厨房外面木头桌子边坐下,他在里面做饭的时候还能隔着窗户跟外公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到来让这座老宅子多了一丝生气,外公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容。
“外公,你可帮我把它俩看着点,这俩家伙总喜欢打架。”摘下米米和飞飞,放在桌子上,让它俩陪着外公玩,罗航手脚麻利地开始洗切炒。
外公是个老饕,他妈和他舅也继承了这份口舌之好,但姐弟俩的厨艺只能说可以吃。
罗航在家里做饭的时间很少,但天赋不错,经他手炒出来的菜色连罗航外公都要赞一句好吃。
“香酥麻花开背虾,烧什锦,火爆双脆,糖醋脆皮鱼,蒜蓉菠菜,外加一个海带绿豆排骨汤。老妈,馋没有,嘿嘿,可惜你回不来!”
一边做饭一边跟老妈视频,时不时把镜头转向外公那边,让老妈和外公聊几句。
不知道为啥,罗航说话,他外公能听进去还能接嘴,但罗妈妈说话就不行了,她说东,老人说西,就跟相声马冬梅的梗差不多。
罗妈妈也没不耐烦,老父亲想说就说,不说话就她一个人在那边嘚吧,母子俩的声音让空气中近乎凝滞的某种东西渐渐消散。
廖爷爷掐着吃饭的时间来的,还带了一瓶他自己泡的养生酒。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小伙子,打扮很时髦,后脑勺留了一条狼尾辫。
廖爷爷进屋看到桌上的两条蛇,眼皮抽了几下,看向罗航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廖爷爷,小武哥,你们先坐一会儿,菜马上就好。”
炒菜还得猛火大灶,老院子的厨房里专门装了一个猛火灶台,就是用得机会比较少。罗航来了,这灶才难得重见火光。
什锦已经烧好,煨在砂锅里。
骨头汤用的是瓦罐煨,两个小时的慢火微沸,肉正好脱骨,撇去浮油,汤鲜味浓,喝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脆皮鱼提前炸过,这会儿复淋一下热油,汤汁调好煮开,加少许水淀粉,到透明中微微带点浓稠状态,淋在脆皮鱼上,糖醋的香味瞬间蒸腾散发。
廖爷爷最爱这一口,只是现在外面的餐馆做脆皮鱼都喜欢用番茄酱浇汁,古早的糖醋味已经很少见。
坐下没多会儿,菜摆满一桌子,廖爷爷拉着罗航外公上桌,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罗航外公倒了少许,刚没过杯底的量,最多不到两钱。
小武哥是廖爷爷的侄孙兼徒弟,跟罗航认识年岁很长,但不怎么熟悉。
“小航这厨艺,还继承你外公的纸扎干嘛,直接开餐馆,保管挣大钱。你要是没本钱,我给你投资啊。”小武哥尝了下味道,忍不住挖墙脚。
廖爷爷嘿嘿笑了两声,没去管两个年轻人聊天。
“老罗啊,你外孙这手艺可好,以后你享福咯。”
他抿了一小口泡酒,啧一声,“要我说你早就该跟着你大姑娘去享福了,下一代有下一代的活法,咱们这一行迟早都要被淘汰,等眼一闭,管他身后洪水滔天呢。”
罗航瞥了眼小武哥,下巴微抬,用眼神询问廖爷爷这是怎么了,咋这么怨气十足的样子。
小武哥目光投向罗航手机,意思是等会儿手机上给他说。
好在廖爷爷只说了这么两句就没再抱怨,转头问起罗航爸妈打算怎么安顿他外公。
“我爸是这么打算的,我觉得也行。我爸虽然不会天天在中心坐班,但我可以应聘进去工作啊,顺便还能照顾下外公。那个养老中心我去过两三次,环境是真的好,里面的生活条件也不错。给我外公申请个单人间肯定没问题。”
罗航把手机里拍的养老中心的照片和介绍视频递给廖爷爷看,小武哥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
“这个品牌的养老我接触过,的确很不错,至少对得起收的那份钱。最主要是里面医疗条件也还行,配备的医生对治疗阿尔兹海默症很有经验,最低限度能减慢白爷爷的病情发展速度。”
他们仨聊天的时候,埋头慢慢吃饭的白老爷子眼里突然闪过一抹幽光,人看上去清醒了点,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混沌再次占领了他的大脑。
吃到一半,罗航舅舅舅妈从医院回来了。
有外人在,罗航舅妈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主动去洗了水果过来,又去清洗白老爷子换下来的衣服。
罗航舅舅则端着碗和酒杯过来续摊。
“你赵叔的身体复查结果出来了,没啥问题,明天出院,在家里休息几天再说。警方那边暂时还没找到有用的线索,那几个歹徒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罗航舅舅叹口气,倒了一杯酒一口干。
“你说那个什么孙淼,警方也去找了,没找到人。”
“没找到人?”罗航诧异地抬头,“他不是在赵叔看病的那个医院上班吗,我在大厅的介绍栏上还看到他的头像和介绍的。”
罗航舅舅比他更诧异,“有吗,我怎么没看到?”
小武哥直接拿起手机,点进去医院的公众号,查找医生姓名。
“没啊,姓孙的就三个医生,没有你说的孙淼。”
罗航脸色瞬间变了,不信邪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医生搜索栏。明明白天还能找到孙淼的名字和介绍,可这会儿怎么找都没有。
“我明明,我明明查过的啊!”他绝望地表情让小武哥眉头紧拧。
“走,小航,我陪你去医院那边看看。实在不行直接去问其他医生护士。你说你在住院部那边看到他的,在场的肯定不止一个人。”
小武哥行动力杠杠的,拉着罗航就准备出门,才走一步,就被廖爷爷给拦住了。
“别去了,你们过去也找不到人。”廖爷爷放下筷子,长叹口气。
“有些事本来不想跟你们说的,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罗航皱眉,虽然他很尊敬廖爷爷,但从内心来说,他挺讨厌谜语人。
廖爷爷既然准备给他们透底了,自然也没再藏着掖着。
“孙家其实跟我们这行有些关联。现在的殡葬行业,旧时候也叫丧葬行当,圈内称之为杠房。”
那时候的丧礼分工细致明确,有专门的店铺和行当匠人,从临终到下葬,后续祭祀等全套流程都包括在杠房这一行里面。
白家传承的是纸扎铺,又叫扎彩铺,主要做纸活,什么纸人纸马纸轿,金银元宝,车船宅院,甚至纸童子和纸仆役一应俱全。
而白家纸扎铺隔壁钱老板的铺子传承的是寿材铺。细分的话又有两支,一个是主要制作售卖寿木,另一个专做寿衣。现在没有这么明确的细分了,基本上都有兼营。
还有一个铺子跟纸扎铺有业务重合,但重点是裱糊灵棚内的陈设。
孙家传承的是杠房,相当于白事的总承办,也叫总包,主营抬棺杠夫,丧礼的仪仗流程都归杠房管。现在部分地区还存在的八大金刚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八杠,属于总包手下的直系。
这是铺子的大致划分,具体干活的行当又要细很多。
廖爷爷的祖上,干的是阴阳先生的活,家里道士很多,专做水陆,破地狱这类的活计。
“我知道的孙家上两辈的当家人,还在旧时候当过敛房管事,手下养了棚匠、响器班和杠夫。这些年国家推崇丧事从简,旧行当很多都消失了。孙家的日子也不复从前。”
以前是总包赚钱,其他铺子匠人喝汤,现在变了,纸扎和寿材勉强能维持,风水先生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罗航并没认真了解过这个行当,听完廖爷爷的话,跟打开新世界大门似的。
“不对啊,就算总包现在落寞了,又不是白爷爷他们干的,孙家干嘛把矛头对准白爷爷家纸扎铺。”
廖爷爷倒了一小杯酒,嘬一口,吧唧了下嘴,斜睨一眼罗航外公。
“这事儿啊,还真跟你白爷爷有点关系,但跟他结仇结怨的,是孙家老当家。”
罗航连忙给廖爷爷夹菜,“细说,菜不够我再去弄点?”
廖爷爷眼睛收回来,看了罗航一眼,又开始哼哼冷笑。
“你小心点吧,虽然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你也算当事人的衍生产物。”
啥玩意?衍生产物,还有这个说法?
罗航舅舅听了一耳朵,脑子突然一激灵,想到某件事,眼神带上了些许惊恐。
“不,不会是我姐那个娃娃亲惹出来的吧?”
罗航扭头看舅舅,动作太着急,喀吧一声,脖子差点拧了。
他妈妈还有娃娃亲呢,这事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罗航舅舅在看到廖爷爷颔首后,脸上表情更愁苦了。
“退亲的时候我才十来岁吧,我姐好像是十三岁还是多少岁来着。我记得那个娃娃亲对象,身体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跟着他父亲来我家,说了几句就怒气冲冲的走了。然后我姐追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我本来想跟出去的,被我爸拦下了。”
已经褪色的记忆被重新捡起来,擦干净浮灰,幼时忽略的很多东西也逐渐清晰。
“我给我姐打个电话,这事儿得跟她提个醒,她早就脱离这个行当了,不能把她牵扯进来。”罗航舅舅拿手机的手指略微颤抖,摁了好几下才摁开屏幕。
罗航本来想阻止的,但他觉得自家老妈可能比他舅知道的还多一点。
“二娃,有啥子事?小航说你去医院看你小舅子了,情况咋样哇。”罗航妈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姐,问你个事。”罗航舅舅抬眼扫过桌边几人,屁股微抬又重新坐下,“你还记得你那个娃娃亲对象不?”
罗航妈沉默了很久,“记得,咋突然说起他了,出什么事了?”
“那人姓什么,是不是姓孙?”
“不是,他姓何,跟他妈妈姓的。不过他爸倒是姓孙。”罗航妈妈顿了下,“我记得妈在世的时候说过一次,说他命格不太好,先生让他随母姓,避开什么煞什么的。”
“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嘛,你喝了二两马尿谈性起来了哇?”
“不是,那个,咱家铺子出的事可能跟他有关,我就想问问你,知道对方家的具体情况不。”
罗航妈听到这话,直接说了句不可能。
“肯定不可能跟他有关,我读大学的时候跟他是校友,大二那年他就病逝了,我还去他家吊唁过的,你忘记了吗,湖山何家村,还是你陪我去的。”
啊?罗航舅舅整个人都愣住了,拼命扒拉记忆,总算拎出了这一出。
“对对对,你大二的时候,我正高三。湖山何家村啊,前两年好像修水库异地搬迁安置了?”
“可不是,前两年我跟你姐夫回来玩,还专门过去了一趟。他虽然姓何,但毕竟是随母姓,没有葬进何家祖坟,是埋在湖山阴坡半山腰的,正好避过了被水淹的情况。何家祖坟迁坟的事,当时不还闹上电视了嘛。就是因为从电视上知道了这事儿,我才跟你姐夫过去祭拜他的。”
这事儿廖爷爷都不清楚,听了罗航妈这么一说,老爷子瞬间明白为啥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孙家会突然找上门。
一方英年早逝独墓孤坟,一方家庭美满夫贤子孝,这不是生生戳了某些人的心窝子嘛。
“所以,是在湖山?”罗航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点坐不住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