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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侯夫人做生意,是不是等着回侯府 她宁可多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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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第一次发现,“侯夫人”三个字既能替她省钱,也能让人不把她当真。
事情发生在西市的骡马会馆。
会馆后院就是牲口栏。风一转,草料、汗味和热粪气一齐往前堂钻;有人在外头试一匹骡子的牙口,牲口不耐烦,蹄子把木栏踢得砰砰响。
马颈坡的两辆空车还没回来,长顺栈却不能干等。
岑照一早算过,若坡上最后只能拆货换驮,至少要临时调一批驮骡和熟手。秋市将近,城里的骡马已经被几家大行订走大半。等路报回来再找,很可能只剩病的、老的,或者价钱翻一倍的。
所以林砚秋先来把三十头骡子留住两日。
会馆里坐着七八个商人。
有人做车马,有人做脚行,也有人只是来听今日的西线运价。
角落里还有个穿青色官服的人,面前只放了一本薄册,旁边的小吏不停记数。
岑照低声道:“许闻峤。户部借到转运司做战后□□估价的。”
林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许闻峤三十三四,脸上没有那种见了勋贵家眷便格外客气的笑。他刚问完一批从上京到鹤梁的车价,正在听一个脚行掌柜抱怨今年草料涨得太快。
不像专程来见她。
林砚秋收回视线。
她今日也不是来见官的。
“要三十头?”永裕骡行的宋掌柜把她那张短单翻过来,“先留两日,真用的时候再起租?”
“对。”
“都是能驮药箱过山路的,不要只会走官道的。”
“对。”
宋掌柜抬头:“那不便宜。”
“你报。”
宋掌柜没有先开价,反而问:“林夫人这笔账,走哪边?”
岑照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不太好了。
林砚秋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的账。”
“我是说,裴侯府那边出不出保帖?”
“不出。”
宋掌柜“哦”了一声,把短单在桌上磕齐。
旁边一个做脚行的男人笑道:“侯夫人出来做买卖,还真把侯府摘得这么干净?”
另一头卖草料的接了一句:“裴府外院肯盖个印,老宋这七成能当场掉一半。”
“少一半?”宋掌柜道,“有侯府保帖,我只收两成。”
他说得坦然。
裴昭野的名声、侯府的产业、几十年没赖过商户账的旧例,本来就值钱。
林砚秋问:“没有呢?”
“新号,新路,新东家。”宋掌柜掰着指头,“还是临时留骡。七成押银,起租后日结。伤了、丢了另算。”
岑照当即道:“你怎么不干脆把骡子卖给我们?”
宋掌柜笑:“岑三姑娘,你们那条线半年以后还姓不姓岑,我都不知道。”
方才那个脚行男人又插话:“半年倒好说。就怕侯爷哪日把人哄回去,长顺栈这头忽然没人认账。”
旁边响起两声笑。有人继续拨算盘,有人往后院看骡子,语气都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变数。
没人觉得自己是在打听她的婚事。
他们只是在问:半年以后,这张契还能不能找到人。
宋掌柜没笑,只看着林砚秋。
他真正关心的是同一件事。
这笔生意半年以后还找不找得到人。
“契签在谁名下?”他问。
“林砚秋。”
“半年租营?”
“嗯。”
“如果半年后不做了?”
“到期结账。”
“要是中途回侯府呢?”
这回岑照真要开口。
林砚秋抬了下手。
“我现在也住侯府。”
那男人一愣。
会馆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秋道:“我住哪里,和你们找谁结这张租契,没有关系。”
她没有解释和离。
也没有说自己以后一定不回去。
那些是她与裴昭野之间尚未落印的事,不该拿来换今日一群商人的信任。
“契上若写裴府,你们找裴府。”
“契上写林砚秋,就找林砚秋。”
“裴府不在这张纸上。”
宋掌柜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那就是七成。”
“可以。”
岑照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成和七成之间,足够再买一批草料、再多留几日熟手。
林砚秋把短单按在桌上,没有改口。
今日若把裴府的保帖挂上去,少压的是眼前这笔银;以后每一张契,却都得先回答裴府还认不认。
宋掌柜开始算价。
“留两日,先交二百四十两。两日内不用,扣二十两占栏钱。若起租,这笔银子便作押银,租钱日结。”
“太高。”岑照道。
“你们要的是三十头能走山的。”
“二百。”
“二百三十。”
“二百一十。”
两人正要继续,宋掌柜却忽然看林砚秋。
“林夫人不还价?”
“她替我还得挺好。”
岑照哼了一声。
宋掌柜笑了笑,又问:“你真打算让三十头骡子替十九车药过马颈坡?”
“未必。”
“那你留它们做什么?”
“留时辰。”
宋掌柜眉头一皱。
林砚秋把一张简图推过去。
“空车试过若能走,骡子只负责最窄那一段,货过坡以后重新上车。若空车也开始危险,这批骡子就不够,我不会起租。”
“所以你现在花二十两,也可能什么都不用?”
“对。”
草料商在旁边摇头:“路都没看清,先把钱扔进骡槽里了。”
岑照听见,没好气道:“真扔骡槽里还能听个响。”
林砚秋没有接。
她把另一张纸放到宋掌柜面前。
上头只有几行数。
十九车药的总运价。
按原车路走的花费。
换成短段驮运后最多能担的花费。
以及再多出多少,这单就应该认亏停手。
宋掌柜本来还靠着椅背,看完以后坐直了一点。
“你把骡伤也算进去了?”
“照你们去年秋路各趟的旧数折出来的。”
“去年是晴秋。”
“所以我往上加了一成。”
“草料呢?”
“只算过坡两日,不养整程。”
宋掌柜又往下看。
“你这单剩不了多少赚头。”
“第一单本来就不是拿来赚足的。”
“那第一单拿来干什么?”脚行男人问。
“看这条路还值不值得养。”
“赔钱也养?”
林砚秋道:“先知道钱赔在哪儿,再说养不养。”
方才还笑的人没再接这句。宋掌柜把那张算纸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二百一十不行。”
岑照正要骂,他接着道:“二百二十。不是看侯府的面子。”
他点了一下那张算纸。
“我看你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林砚秋道:“成交。”
——
“许大人,”后头有人忽然起哄,“您今日记了一上午价,不顺手给这桩也作个见证?”
许闻峤抬起头。
“我今天来记□□价,不替任何一家作保。”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喊话的人笑道:“您这也太照规矩办事了。”
“我要不照规矩办,明日你们报给我的价还能信?”
会馆里有人笑起来。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林砚秋没有再看他。
等她和岑照把留骡的短契签完,二百二十两押银也从她私账上交了出去。
许闻峤那边也收了册子。
两拨人在门口碰上。
许闻峤先拱手。
“林娘子。”
这个称呼让岑照看了他一眼。
林砚秋回礼:“许大人。”
“方才那张表,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哪张?”
“骡驮最多能花多少那张。”
“不能。”
许闻峤顿了一下。
岑照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砚秋道:“那是我和货主谈价时的底数。”
“是我唐突。”
许闻峤没有再问。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我只问一个不碰底数的。”
林砚秋看他。
“若裴府出保帖,你今日能少压不少现银。”
“是。”
“为什么不用?”
这次林砚秋没有马上答。
街上正有一辆装满陶罐的车经过,车轮压到石缝,瓶罐互相碰得叮当响。
“因为下一次谈生意,我不想再解释那张保帖还算不算数。”
许闻峤看了她片刻。
“明白了。”
他说完便收了目光,没有顺势问她与裴府到底怎么回事。
林砚秋反而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许闻峤也没有再追问,转身带着小吏往下一家车行去了。
岑照等他走远,才道:“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
“那你刚才防他跟防账房偷看底数似的。”
“本来就是底数。”
“我说的不是那张纸。”
林砚秋看她。
岑照摆手:“算了。你们这种会算很多层的人,说话都累。”
林砚秋懒得理她。
——
两人回长顺栈时,天已经偏西。
第一辆空车比她们早一刻钟回来。
右边车轮糊满黄泥,车夫裤脚也湿到膝下。他跳下车时先扶了一把车辕,像是一路颠得腿还没缓过来。
林砚秋刚进院,他就道:“过得去。”
岑照刚把一口气吐出来。
车夫接着说:“只能空着过。”
林砚秋停下。
“满车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两日没有。”
老车夫蹲下,用一根短木棍在地上划马颈坡的形状。
“塌的是北腰外沿。车一压重,外轮就往下陷。要修,得先打木桩、填石。最快也要三四日,还得这几日不再下大雨。”
七日契。
三四日等路修好,已经来不及。
“人呢?”林砚秋问。
“人能走。骡马也能单排过。”
“药箱拆到什么重量能过?”
“这得看箱子。别压太宽,能驮。”
岑照看了林砚秋一眼。
今早那二百二十两押银,突然不再像提前浪费的钱。
可这也不算好消息。
车能空过,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坡两边倒车换装。
也意味着每一箱药都要卸、驮、再装一次。
多一道手,就多一道损耗;多一次换装,就多一段时间。
十九车。
七日。
严善成在契上压着的时辰没有因此多出半天。
第二辆空车这时也进了院。
跟车的另一个老车夫跳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别想等它自己干。山背还在渗水。”
岑照低声道:“原路走不了了。”
林砚秋看向院里还没装货的十九辆车。
“原来的走法走不了了。”
她纠正。
然后把早上刚签的骡行短契递给岑照。
“三十头先起租。”
“今晚就要?”
“今晚。”
林砚秋道:“先把最急的一批药拆出来,按车号和箱号重新记。人、骡、空车怎么接,今夜排完。”
岑照问:“十九车都改?”
林砚秋看着地上那道被老车夫划出来的断坡。
“先别假装十九车还是十九辆车的问题。”
“明早以前,我要知道一件事。”
她抬头。
“这七日里,我们真正能送过去多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