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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落在和离书上 名字落在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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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长顺栈的院子里已经点了灯。
灯挂得低,照着一地拆开的药箱、绳索和新写的车号。伙计说话都压着嗓子,骡子偶尔喷一声鼻息,白气在灯下散开。
十九辆车没再按十九辆车排。
最急的几批药先拆,箱子重新称重,能上驮架的归一边,必须留在车上的归一边。昨夜起租的三十头骡子拴在东墙下,铃都卸了,免得一院子响得人心烦。
林砚秋站在长桌前看完第一张重新排好的车货单。
“这一批先走。”
岑照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只先拆五车?”
“先让第一趟真正过去。回来的人说得清一趟用了多久、坏了几只箱、坡两边各要多少人,再决定后面怎么排。”
“严善成要是问十九车怎么办?”
“告诉他十九车还在。”
林砚秋把纸翻过来。
“只是今天先不拿十九这个数骗自己。”
岑照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越来越会说难听话。”
“跟你学的。”
“少赖我。”
外头有人牵骡进来,另一个伙计在喊绳扣少了六副。
林砚秋正要过去,门房从前院快步进来。
“林娘子,裴府来人。”
这个称呼已经不算新。
她还是停了一瞬。
来的是裴府老管事,没穿什么郑重衣裳,只带了一只窄木匣。
“契吏午正到府。”他说,“和离书昨夜誊好了。侯爷说,先按原先商量的去见老夫人,再落印。若林娘子这边走不开,可以改时辰。”
林砚秋看了一眼院里。
第一批药还在捆。
马颈坡不会因为她今日要和离,就少塌一寸。
“午正不用改。”她说。
岑照在旁边问:“这边呢?”
“你盯第一批出城。”
“出了事?”
“能按昨夜定的做,就按昨夜定的。超出那几条,再让人来找我。”
岑照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倒舍得走。”
林砚秋把车货单压在镇纸下面。
“因为不是所有事都非得等我回来才动。”
岑照看了她一眼,没有趁机夸,只把车货单从镇纸下抽出来。
“行。你办你的,我办我的。”
——
裴老夫人听完以后,很久没碰手边那只暖炉。
春嬷嬷站在一旁,连添茶都放轻了动作。
“所以你们今日是来告诉我。”
不是问她。
裴昭野道:“是。”
老夫人看他一眼,又看林砚秋。
“不是赌气?”
“不是。”
“住处看好了?”
“看好了。”
“银钱呢?”
“够用。”
“外头那些难听话呢?”
林砚秋顿了一下。
“总会有人说。”
老夫人这才重新把暖炉抱回怀里。
“你倒是什么都想过。”
她语气不重,却也说不上高兴。
“我还是不明白。昭野刚回来,你们连一场像样的架都没吵,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林砚秋没有说“正因为没吵”。
那句话听起来太像拿四年给一个道理作证。
她只道:“祖母,我想过很久了。”
老夫人看向裴昭野。
“你呢?”
裴昭野道:“我知道得晚。”
“我问你答不答应。”
“答应。”
老夫人的手在暖炉边沿拍了一下。
不重,铜炉盖还是跟着响了一声。
“行。”
她偏过脸去喝茶,茶盏拿到唇边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林砚秋:“真搬出去以后,还来看我吗?”
这问题反而比前面的都难答一点。
林砚秋道:“您若愿意见,我来。”
“我为什么不愿意见?”
老夫人哼了一声。
“是你们两个过不下去,又不是我同你过不下去。”
说完,她又看向春嬷嬷。
“她搬之前,把我冬天吃药那张单子再誊一份。”
林砚秋下意识道:“已经放在您药箱第二层——”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
春嬷嬷也愣了一下。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看吧。”
“你连这个都已经交代好了。”
林砚秋没有接。
老夫人摆摆手。
“去吧。契既然要签,就别让我这个老太婆替你们拖。”
——
和离书比林砚秋想的还薄。
两页正文,一份随嫁与府产清册,一份这四年经手收益的结账清册。
契吏坐在西书房最靠窗的位置,把最要紧的几句念了一遍。
“裴昭野、林砚秋,两愿分离。”
“随嫁之物归林氏,裴氏公产仍归裴氏。”
“双方既往不以过错相责。”
“今日落名用印,此契便定。外头何时放出消息,由二位自定,与契书无涉。”
他念得很平。
像在念一张铺契。
可林砚秋听见“此契便定”四个字时,还是看了一眼窗外。
院墙外有马车过去。
车轮声很快就没了。
裴昭野坐在她对面。
“清册还有要改的吗?”他问。
“没有。”
“这四年经手收益那一份呢?”
“按账房核的数。”
“青篷车留府里。”
“嗯。”
“车夫跟你走。”
“本来就是林家的陪房亲眷。”
“我知道。”
两个人又把最实际的几件事对了一遍。
没有谁提四年前成亲时用了多少红绸,也没有谁问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就能过一辈子。
契吏把笔推到裴昭野面前。
裴昭野先签。
他的名字写得很快。
写完以后,手到了印盒边,却没有立刻揭盖。
窗外那辆马车已经走远,西书房里只剩契吏翻清册的纸声。
片刻后,他打开印盒,落印。
契吏把纸转向林砚秋。
她看见正文最上面那一行。
裴昭野、林砚秋。
第一次,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不是为了结成什么。
而是为了把已经结过的东西结束。
她提笔。
林。
砚。
秋。
和前几日那张承运契没有什么不同。
仍是三个字。
可那张纸把将来可能赚的钱、赔的钱算在她名下。
这一张,把过去四年的夫妻名分从她身上拿了下来。
她把私印按下去。
印泥有些凉,木柄却被手心焐得温热。
契吏等她抬手,把纸转过去看了一眼。
“好了。”
林砚秋松开印柄。
裴昭野低头看着两枚印。
“搬家的日子还是三日后?”
“嗯。”
“新院里若缺——”
他停了一下。
裴昭野把原本要说的话换了。
“若有还没从府里分清的东西,让账房按清册送,不必你来回跑。”
“好。”
契吏把三份契分开。
一份交裴昭野。
一份交林砚秋。
最后一份收进自己的匣子,明日送去京兆存案。
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只是外头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
林砚秋走到二门时,门房照旧扬声:“给夫人备青篷——”
话说到一半,老管事从廊下看了他一眼。
门房自己先僵住。
院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林砚秋倒没觉得难堪。
“青篷车留府里。”她说。
“长顺栈的车在外头。”
门房忙应:“是。”
过了两息,又试探着补了一句:“林……娘子慢走。”
称呼很生。
林砚秋点了点头。
她走出二门时,正碰见自己的车夫从外头进来。过去他替青篷车赶车,如今青篷车留下,他却要跟她走。
男人站在门槛外,见她出来,下意识往二门里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娘子,长顺栈那边来信了。”
“什么事?”
“第一趟驮队已经出西门。坡南接货的人手比昨夜算的少两个,岑三娘问,要不要临时再雇。”
林砚秋把和离书副本放进随身木匣。
“雇。”
“价高两成。”
“先雇一趟。等第一趟实走的时辰回来,再决定留不留。”
“明白。”
车夫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
“那我以后……还回府里当差吗?”
“不回。”
林砚秋道:“你的工钱以后从我账上出。”
男人愣了一下。
“那月末还去裴府账房领?”
“去长顺栈。”
他这才点头。
“行。我记住了。”
——
裴昭野那晚没有去西院。
军眷司送来两份查核回文,北境裁并也有新数,他照常看完。
桌角那份和离书被军报压住一角。
裴昭野看完第一份回文,把军报往旁边一挪,和离书露了出来。
他没有碰。
直到谢循出去、门在外面合上,他才把那两页纸重新打开。
正文没有变。
还是那句:
——裴昭野、林砚秋,两愿分离。
他看了片刻,把纸合上。
然后抽出一张信纸。
写下“鹤先生”三个字时,他自己先停了停。
这一次不是粮道,也不是抚恤,不是北境裁军。
他很少把这种问题递给别人。
甚至三日前还觉得,家事不该写进这条线。
可最后,他还是落了笔。
——我从前以为,没有争执,便算过得下去。
写完,他划掉了“过得下去”四个字。
重新写:
——我从前以为,一个人若没有说不愿意,便是还愿意。
这句他没有划。
下面只又写了一行。
——若她到了要走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她早已不再等,这件事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错的?
裴昭野看了很久。
又在最后补了一句。
——若这个问题问错了,你照旧驳我。
第四封信当夜送进西桥旧线。
——
林砚秋回府时已经过了亥时。
她还要在这里住三日。
屋里的箱笼却已经封了大半。
侍女从书案边拿起一只灰色窄封。
“傍晚送来的。”
前三封仍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林砚秋把第四封拿在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放回去。
她拆了封。
信很短。
她从头读到尾,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
——若这个问题问错了,你照旧驳我。
桌角放着今日那份和离书副本。
“林砚秋”三个字上的红印已经干透。
林砚秋把信沿着原折折回去,搁在和离书副本旁边。
侍女问:“要备纸吗?”
她的手还压在信封边上。过了片刻,收回来。
“不用。”
院外远远传来一串骡铃,先急后缓,在巷口停住。
长顺栈回来报第一趟时辰的人到了。
林砚秋把灯拨亮,接过新的路报。
第四封信留在桌上。
这一次,她看了。
还是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