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货和人只能先保一个 马颈坡再塌 ...
-
马颈坡比林砚秋在图上看过的窄。
图上只是一道折线。
真走到北腰,才知道那道线有一半悬在山外。
坡脚积着昨夜冲下来的黄泥,几块新塌的石头还湿着。五车药停在南边平地上,车篷全拆了,木箱按轻重分成三堆。最轻的一批已经上了驮架,三十头骡子排成一列,前头的人正一头一头试着往窄处带。
林砚秋到时,第一趟刚过去六头。
岑照把记时的小木板递给她。
“慢了。”
“多少?”
“一趟来回多两刻。北边接货的也少一个,昨晚说好的那个脚夫没来。”
林砚秋抬头看了一眼山腰。
云压得低,风从坡背钻过来,带着湿土味。
“先按这个速度算。最快那趟不算数。”
岑照哼了一声。
“你终于不像第一次做生意的人了。”
“第一次也会算慢的。”
“第一次最爱拿最好看的数骗自己。”
坡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惨叫。
像是一声来不及说完的提醒。
下一刻,几块碎石从北腰滚下来。
牵头骡子的老车夫猛地收绳,粗麻索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后面的骡子跟着停,蹄子在湿泥里乱了两下,又被人压住。
山壁靠外的一层湿土塌下去一小块。
不大。
却正好把原本能勉强落脚的边沿削掉了一截。
坡北有人喊:“别再放骡子!”
岑照已经往前走。
“人呢?”
“都在!这边三个!”
林砚秋走到能看见坡北的位置。
那三个都是昨夜从石门村临时补来的脚夫。两个挤在一块稍宽的石台上,另一个坐着,左脚悬着不敢沾地。旁边还有一头已经卸了药箱的骡子,缰绳绕在树根上,鼻息一下一下喷着白气。
石台离主路不算远。
中间只隔着刚塌掉的那一截。
偏偏就是过不来。
“伤得怎么样?”林砚秋问。
坐着的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泥汗。
“扭了。骨头没断。”
“能站?”
“能,踩不住。”
坡南的老车夫已经蹲下去摸土。
“要接人,得把长索放下去。”
岑照往驮队那边看了一眼。
“药呢?”
老人抬头看她。
“药也靠这两条索。”
不用再解释。
这两根长麻索本来就用来稳骡子、稳药箱。拿去接那三个脚夫,已经排好的驮队就得全部退回平地。
重新上索、排队,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以后,山背起露。
今天这一批大半就过不完。
跟车来的崇济药行伙计一直站在后头,听到这里才把手里的药单展开。
“林娘子。”
他没催,只用手指压住最西边那个县名。
“那边的存药,只够两日。”
林砚秋低头看了一眼。
她记得。
七车去最西一县。
也是严善成当初不肯把三县完全拆开的原因。
药晚一天,少的不只是运价。
石台上那三个脚夫还在隔坡喊话。
一个脚扭了。
另外两个还能站。
若只看这一刻,他们不是马上要没命的人。
药行伙计终于开口:“要不先把这一批过完?天黑前再接人,也——”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又补道:“我不是说不管他们。”
没人骂他。
今天若停,五车这一批至少迟半日。北边重新装车、换人,明日两头倒货接车也会跟着往后错。
而石台上的人,现在还能说话。
岑照转头。
“你定。”
这是她签的契。
也是她临时雇来的人。
林砚秋看着北腰那截刚塌开的湿土。
又有几粒碎石滚下去。
落进山沟,连响都听不真切。
她问老车夫:“这块还会不会塌?”
“谁敢说不会。”
“等两个时辰呢?”
老人拍掉手上的泥。
“不知道。”
林砚秋没有再问。
“退骡。”
药行伙计猛地抬头。
岑照已经转身往后喊:“把前头六头也退下来!别挤!先空索!”
“林娘子。”药行伙计追了一步,“最西那七车——”
“我知道。”
“严掌柜按契可以另找人。”
“我也知道。”
林砚秋把药单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你现在就回报。”
“今日这一趟会迟。剩下十四车,严掌柜若要按契改运,另雇车马多出的运钱,该我担的我担。”
伙计愣住。
“现在就报?不等晚上看看?”
“不等。”
林砚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截还在往下淌泥的坡。
“他现在不知道这边已经停了。别拿一个假的时辰,让他替我们等。”
伙计咬了咬牙,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跑。
林砚秋手里还留着自己那张记时纸。
墨是早上才写的。
第一单原本就没多少余利。剩下十四车若真被改交别家,另雇车马多出的运钱再落回来,这一笔账会很难看。
她把纸重新夹进木板。
没改。
——
三个人接回来,用了一个时辰又三刻。
比老车夫估得快。
也没快到还能把货继续送过去。
扭伤的脚夫姓周,三十来岁,裤脚全是泥。被两个人架到平地后,他先没顾上自己的脚,扭头就往坡上数。
“一、二……”
“别数了。”岑照道,“三个都回来了。”
周脚夫这才坐下,肩膀一下垮了。
林砚秋让人拿夹板重新固定伤脚。
药行伙计没走,快马已经送出去了,他只能等回话。看着郎中把周脚夫鞋剪开时,他低声道:“严掌柜会发火。”
“应该的。”
“你还真认?”
“契是我签的。”
林砚秋把今天重新算过的时辰写下来。
原定今日过五车。
实过不到两车。
长索停用近两个时辰。
三十头骡子多养一夜。
南北两边看货的人都要加钱。
若明日赶不回今日耽误的时辰,西北一县至少迟一日。
一行一行,都是钱。
“救了三个人”没写进去。
那不是能拿来抵迟延的数。
岑照站在桌边,看她把最后一笔落完。
“后悔吗?”
林砚秋没抬头。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我就问问。”
“人都接下来了。后悔也不返钱。”
岑照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药也是给人用的。”林砚秋把笔搁下,“那三个人就在眼前,土还在往下掉。我若为了少扣一天钱,让他们再等两个时辰——那两个时辰就是我替他们赌的。”
“药晚一天,也是你赌的。”
“对。”
林砚秋抬头。
“所以该扣就扣。”
岑照盯着她看了两息。
“行。”
“什么行?”
“以后别人问你第一单为什么亏,别赖天。”
林砚秋这回真没笑。
“先别急着替我定成亏。”
“你还有办法?”
“没有。”
岑照一怔。
“现在没有。”
林砚秋重新看向坡北。
——
天黑前,崇济药行的快马回来了。
不是严善成本人。
只带一句口信。
“严掌柜说,明日午前,要你们给个真能赶到的时辰。”
“给不出来呢?”林砚秋问。
“剩下十四车改交别家,走官道绕行。另雇多出的运钱,照契由这边担。”
岑照低声骂了一句。
“丰泰不是不接?”
“整条马颈坡他们不接。”药行伙计道,“绕官道,多两日。有钱,总有人走。”
很干脆。
严善成不等她证明自己,也不拿疫区的药陪一个新承运人赌第二次。
林砚秋点头。
“知道了。”
岑照看她:“就这句?”
“不然?”
“求他再宽半日?”
“他已经给到明日午前。”
林砚秋把重新算过的时辰折起来。
“先想明早拿什么给他。”
旁边忽然传来木桩轻响。
下午扭伤的周脚夫扶着桩子站了起来,左脚肿得鞋都套不回去。
“林娘子。”
“坐着。”
“我问一句。”
他指了指坡北。
“后面的药,都非得从那截腰上过?”
“按现在的走法,是。”
“那你们图少了一条。”
岑照先皱眉。
“哪条?”
“不是图画错了。”周脚夫道,“是根本没画。”
他蹲不下去,只能拿脚边一根细枝,弯着腰在泥地上慢慢划。
线没有往北腰去。
先往东钻进山背,再从一处更高的坳口折回来。
林砚秋盯着那道弯线。
“什么路?”
“石门村以前烧炭走的。北腰后来能走车,就没人爱绕了。远,还陡。”
“车能走?”
“不能。”
“驮骡?”
周脚夫看向院外那三十头刚卸鞍的骡子。
“能。”
岑照已经蹲到泥地边。
“多远?”
“多六七里。大箱不好带。雨大也滑。”
不是捷径。
更不是一条能把今天这笔账抹平的路。
林砚秋手里还压着严善成的口信。
明日午前。
十四车。
差价算她的。
她把口信折好。
“从哪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