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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次有人只谢林砚秋 七车药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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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炭道的入口,比周脚夫昨晚画在泥地上的那一笔难找得多。
天才蒙蒙亮,石门村来的两个老坡夫已经带着林砚秋、岑照和两头空骡钻进山背。
入口不在路边。
先沿一条被灌木吃掉一半的小沟往东,绕过两块露出地面的黑石,才看见一道往上拱的土埂。
“以前烧炭,天天走。”前头的老坡夫拿柴刀拨开一根横枝,“后来山外修了车路,谁还肯费这个腿。”
岑照抬头看了看。
“车轮是别想了。”
别说车。
有一段连两个人并肩都嫌挤。
林砚秋没有问能不能把十九车药全从这里过。
这个问题昨夜就没用了。
她只问:“最窄在哪儿?”
“鸡冠坳。”
“骡子过得去?”
“空驮架能。”
“带货?”
老坡夫回头看她。
“看你箱子多宽。”
——
鸡冠坳卡住了第一趟试驮。
不是路断。
是药行原来的外箱太宽。
骡子背着空驮架能侧身过去,一换完整木箱,箱角就蹭山壁,另一边几乎贴着外沿。
岑照站在后头看了半晌。
“拆箱。”
不是问。
林砚秋却没立刻点头。
外箱里还有按号分好的小封包。拆外箱不动药封,可多一道清点、多一层油布、多一次交接,也多一双可能记错的手。
“先拆一箱试。”
跟来的药行伙计立刻道:“我得在。”
“你当然得在。”
木箱被撬开。
药包按原号分成两份,外头各裹两层油布,细绳从封签旁边穿过去,不碰原封。林砚秋让人把原箱号抄两遍,一份挂左,一份挂右。
第一头骡子走到鸡冠坳时,后头的人全静了。
前蹄踩上湿土,往外滑了半寸。
牵骡的老坡夫没抽绳,只把身子往里压,等骡子自己把后腿站稳。
一步。
又一步。
过去了。
岑照吐出一口气。
“能走。”
“这一头能。”林砚秋道。
她朝记时的人扬了扬下巴。
“记。”
第二头更慢。
第三次试的是带满重的驮架。
到坳口时,右边那包擦了一下石壁。
没有破。
林砚秋还是让人卸下来,重新包窄。
老坡夫道:“再轻点,快得多。”
“轻多少?”
对方张手比了个大概。
林砚秋没接。
“回去称。”
等第一趟完整走到北边旧炭棚,再原路折回来,太阳已经从山背上露出来。
比北腰远。
也比昨夜最乐观的估算慢。
但能走。
而且这里虽然陡,没有北腰那段仍在往下掉土的外沿。
林砚秋在纸上改了三次。
最后只留一个结果。
西北县七车,能走。
东、南县十二车,不必跟着绕。
但七车全部要拆成小包驮运,还得补一批短工。今日午前绝不可能全过,只能先抢急药。
岑照看着她写完。
“严善成要的是能赶到的时辰。”
“嗯。”
“你这个比原契晚。”
“嗯。”
“晚一天。”
林砚秋把纸折起来。
“那就写晚一天。”
——
严善成在午正前两刻收到新时辰。
这次林砚秋没只带一句口信。
试了几趟、最窄在哪、单次能驮多少、预计几批过山,全写在一张纸上。
最下面只有一句:
——西北七车按此法走,较原契晚一日;东、南十二车照原线,不受此段影响。若午正前贵号决定另雇车马接余货,多出的运钱,我方照契承担。
严善成看完,没立刻说接不接受。
“这时辰谁写的?”
“林娘子。”
“她敢写死?”
送信伙计道:“她说不是最快,是现在能拿出来、最慢也做得到的时辰。”
严善成用指腹在纸边敲了两下。
“十二车不动。”
“西北七车?”
“让她走。”
伙计刚松口气,他又道:“晚了照契扣。”
“明白。”
“还有。”
严善成从柜边抽出昨晚那张迟延回报。
“告诉她,西北那边我已经让东、南两个分号先匀了两箱急药过去。”
伙计一怔。
“来得及?”
“她昨天下午就报迟。”
严善成把那张记着时辰的纸压在柜角。
“要是拖到夜里才说,拆药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
“别替她高兴。货到了再说。”
——
旧炭道第二趟开始以后,没人再谈这是不是一条好路。
因为它显然不是。
鸡冠坳每过一头骡子,两边都得有人盯着包。
山背一段旧石阶被雨磨得发亮,骡子走快了就滑。
一个大箱拆成两包,有的要三包。
每拆一次,药行的人核号,长顺栈的人记手,北边接货再对一次。
午后有一包油布被树枝划破第一层。
没进水。
照样停下来重新裹。
没有哪一件事大得值得喊。
可每一件都在吃时辰。
岑照从南边跑到北边两趟,回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照你这个排法,今晚最多把急药送下山。”
“够。”
“七车过不完。”
“我也没写今晚全过。”
岑照瞥她一眼。
“你现在是真不会说点好听的。”
“昨天说够了。”
这次两个人谁都没笑。
天擦黑时,第一批急药终于从山背落到北侧接车点。
接车的人没等整批齐,标着急送的几箱先装车,直接往西北县赶。
剩下的继续过。
直到第二日午后,西北七车最后一批才全部离开北侧。
也是这一日,裴府那边按清单把她剩下的箱笼送到了新院。三日之期到了,旧院钥匙由侍女交回。
来报的人问她要不要回去再点一次。
“不用。”
“都按清单点过了。”
“那就行。”
她没离开长顺栈。
从这一晚起,她不再住裴府。
西北七车,比原契晚一天。
这一天多出来的,不只三十头骡子的租钱。
临时坡夫、夜灯、两边看货、重新包药的油布和绳,全进了账。
还有昨日把人先接下来以后错过的那一段过坡时辰。
旧炭道能走,没有把哪一笔擦掉。
林砚秋写完最后一项,合上账本。
岑照问:“还赚吗?”
“几乎不赚。”
“几乎?”
“后头没新破损,就剩一点。”
岑照靠在桌沿。
“第一单忙成这样,最后赚个车轱辘。”
“车轱辘也是钱。”
“你最好真这么想。”
——
西北县回执第三日清晨送到。
骑手下马时,脸冻得发白。
严善成也到了长顺栈。
比回执早半刻。
他自己说是来算账。
林砚秋信了。
三县收货回凭一张张铺开。
东、南两县按时。
西北县晚一日。
其中五车,正是原先已经开始过马颈坡、后来因为接人错过当天过坡时辰的那一批。
严善成把账页推正。
“按契。西北七车对应运资,扣三成。”
岑照眉梢动了一下。
“可以。”林砚秋道。
严善成抬头。
“你不说救人的事?”
“说了能不扣?”
“不能。”
“那算账。”
严善成看了她两息,低头继续。
改包、另添的驮运、临时雇来的短工,是长顺栈自己担的花费。
当日停运也是。
最后一算,没亏穿。
原来那点急运高价的赚头却几乎吃光了。
岑照盯着最后的数。
“真就剩个车轱辘。”
严善成没听懂她们前面的旧话。
也没兴趣问。
他从怀里抽出另一张单子。
林砚秋以为是赔偿细目。
不是。
下月西线药材数目。
没十九车这么急,也没有七日限期。
严善成把纸放在桌角。
“别先当成给你。”
“嗯。”
“下月这批,先开个价。”
岑照看他:“你不是最怕我们这条破路?”
“我怕的是出事了还装没事。”
严善成道:“路好不好,我自己会看。”
“人出事以后,什么时候告诉我,更要紧。”
他说完,又补一句:“价高了照样不用你。”
“应该的。”
严善成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说话都不招人喜欢。”
——
骑手这才把西北县最后一张小回条送进来。
不是三县正经的收货凭据。
纸薄,边角还蹭着一点药粉。
严善成扫了一眼。
“分号掌柜夹的。”
林砚秋接过。
第一行:急药已于断药前入柜。
第二行:昨日从东、南两号拆借的两箱已归还。
再下面,不是账。
——烦请代谢林砚秋。若非前一日先报迟延,本号来不及拆借,昨日午后便要断药。
林砚秋把那行字看完。
又看了一遍。
严善成正在旁边催账房把扣款写清,岑照还在跟人争一笔夜间短工钱。
没人等她有什么反应。
她把小纸往账本里一夹。
岑照余光瞧见了。
“什么?”
“西北分号的回话。”
“写什么?”
“药到了。”
“就这?”
林砚秋把账本合上。
“先算你的车轱辘。”
岑照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来抢。
院里有人搬空药箱,有人核脚钱,算盘珠隔着几张桌子一阵一阵响。
林砚秋坐了一会儿。
等那点说不上来的轻意自己沉下去,才把账本重新打开。
那张薄纸还夹在里面。
上头没有侯夫人,也没有鹤先生。
只有她的名字。
——
顾蘅来长顺栈,是送西院核查里两张需要林砚秋认看的旧凭纸。
进门时,她正撞见林砚秋给周脚夫结伤钱。
周脚夫脚还肿着,坐在门槛边。
林砚秋把三日不能做工的工钱和郎中钱列在短条上,让他按手印。
周脚夫看不懂。
顾蘅走过去,拿起来替他念。
念完,她问:“这钱哪边出?”
“路账。”
“以后这条线上受的伤都这么记?”
“做工时伤的,就记。”
顾蘅把纸递回周脚夫。
“收好。少一文,你拿这张来。”
周脚夫连连点头。
顾蘅这才把手里的旧凭纸拍到桌上。
“还有件事。西院有两个女人问你这里要不要人。”
林砚秋抬头。
“哪两户?”
“不是四十三户里正在查该不该入册的。”顾蘅道,“别把什么都往那边想。”
“一个会记数,一个以前替丈夫管过小铺。不是来领你的钱,是问有没有工钱。”
林砚秋看了一眼还没完全腾空的长桌。
“明日让她们来。”
“工钱怎么算,先说清。”
“会说。”
顾蘅点头。
没夸她,也没替那两个人求情。
——
同一日下午,军眷司把一份请调旧卷的文书退回北营。
梁有田那一户。
前几日查到“鹤梁临运·七”以后,裴昭野让人请调林从简旧案后封存的转运底册。
文书原样回来,最下面多一行转运司批注:
——旧罪封存卷,须补原经办名册,经转运司核议后再定。
谢循看完先皱眉。
“这算不批?”
“算让我们先把该补的东西找齐。”
“可原经办名册要是在那卷里呢?”
裴昭野把文书翻到背面。
没有人明写着拦。
这层规矩本身甚至说得过去。
麻烦也在这里。
“军眷司怎么说?”
“梁有田这几户,现有残件最多只能先记作未结。还有几户也可能卡同一个地方。”
不是为了替林从简翻案。
外头还有人等着把自己那一户从“凭据不足”里再查明一层。
裴昭野问:“旧人呢?”
谢循抬眼。
“林从简当年的?”
“先查旧履历和去处。”
“问什么?”
“问这套临运怎么挂人,哪些记载按旧制本来就不进军册。”
谢循把退件收起来。
“转运司还递?”
“递。”
“核议慢。”
“让它慢。”裴昭野道,“人这边别跟着停。”
谢循走到门口,又回头。
“查旧人,就会碰林家。”
“我知道。”
“也可能碰到当年不愿再提那桩事的人。”
裴昭野把梁有田那张纸压在退件上。
“先问他们知道什么。”
“别先问他们肯不肯替谁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