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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名字进了公文 林砚秋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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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搬进新院后的第二个早晨,收到一封公帖。
新雇的门房还认不熟官印,捧着那只封套进来时,两只手都托得很稳,脸却比收信的人紧张。
“转运司送来的。说要交到您手里。”
林砚秋接过。
封面写得很清楚。
林砚秋收。
不是裴府转来的,也不是催问父亲旧案。
许闻峤只问一件事。
——请长顺栈将马颈坡路阻后驮骡、短工、拆装、夜间看货、误时及绕行等所增用度逐项开具,送转运司估价。不必附崇济药行所议运价及原契。
末尾另有一句:
——旧炭道若有不宜据此作常例之处,请一并注明。
林砚秋把公帖折回原痕。
这句还算记得清楚。
到长顺栈后,她把首单账重新拆开。
可供官里查验的另誊一份。
其余仍留在原账。
崇济药行的真实运价没写,最多赔多少没写,严善成下月那批货最后给不给她也没写。
只列路坏以后真正多出来的东西。
三十头驮骡。
临时坡夫。
南北两头看货。
拆箱后补的油布、绳。
夜里加的灯油。
还有因为改驮多出来的时辰。
钱账房在旁边念一项,岑照就用指头在桌上敲一下。
敲到最后,她道:“这不就是把我们怎么把赚头磨没的,抄给官里看?”
“他们问的是路阻以后多花多少。”
“知道以后,下回压价也更有数。”
“可能。”
岑照啧了一声。
“你还真敢给。”
“药行的实价没给。”
“我知道。要不我现在就把这张纸吃了。”
林砚秋没理她。
她在末尾另起一行:
——石门村山背旧炭道:人、驮骡可通,车辆不得过。此次不过一时权宜,不得据此列入常备车马。
写完,她把纸推给岑照。
“这一句别抄漏。”
岑照扫了一遍。
“你写粗一点不就行?”
“公文不是咱们门口的货牌。”
“所以你就指望抄的人每个字都看?”
林砚秋没答。
她当时只觉得,源头写清楚,至少不是她没说。
——
两日后,转运司叫她去核看新誊的簿册。
转运司里算□□价钱的地方比她想象中吵。
三张长案拼在一处,算盘声、翻册声和报数声压在一起。十来个书吏有人抱册子进,有人夹着抄本往外跑,墙上挂着几张抄满数目的大纸,墨迹深浅不一。
“南路草料再涨一钱!”
“谁报的?”
“城门外三家一并报!”
“先夹副页,别动总簿!”
没人因为林砚秋进门停手。
她反而自在些。
沿着刚誊好的《西路□□簿》往下看。
到长顺栈那一行,她停住。
——长顺栈。
——马颈坡山背。
——驮运。
——可调驮骡:三十。
后面还有几项用度。
字都没错。
可“三十”落在那一项里,看上去太稳了。
“这一项记的是什么?”
负责誊簿的是个年轻书吏,正低头翻前页,笔还夹在指间,闻言赶紧抬头。
“可调的畜力。”
“哪一天?”
书吏没反应过来。
“什么哪一天?”
“这三十头是我那一单临时从永裕租来的。过鸡冠坳时,一趟也没三十头全过去。”
林砚秋点了点数字。
“放在这里,别人会当长顺栈平日就有三十头山骡等着调。”
书吏往后翻。
“有旁注。‘一时权宜,不可据此作常例’。”
“我看见了。”
旁边另一名书吏这时把正簿挪过来,开始往一张更小的纸上誊。
所走路程。
运法。
可调车马。
价钱。
只摘四项。
后面的旁注,没有位置。
林砚秋看着他落笔。
“这张去哪儿?”
“仓场和军眷司要,平日只摘这几项。”
她伸手按住那张纸角。
“许大人在吗?”
——
许闻峤来得很快。
手里还夹着一册没看完的估价账。
他先看那张纸,再看正簿。
“你送来的那一册,我看过。”
“我知道。”
“没人删旁注。”
“我也知道。”
林砚秋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这张没地方放旁注。”
许闻峤看了两息。
“这张本来只摘调车几项。”
“所以三十头进了调车项。”
“你那日确实调了三十。”
“那日。”
林砚秋道:“还得不再下雨,鸡冠坳能过,货也能拆。换一批整箱布,或者再下一夜雨,这个三十就是空数。”
许闻峤没有马上回答。
后头有书吏抱着两册账从两人之间挤过去,嘴里还在喊:“让一让,下一张等着抄!”
许闻峤侧身让开,才把正簿和那张纸并到一起。
“这些数收上来,不只是为了写马颈坡。”
“我知道。”
“战后要算上京周边到底还能调多少□□。每家都把例外写半页,最后这册簿谁也用不了。”
这也没错。
簿里记的本来就是车、骡、里数和价钱。
这些东西若永远不能放在一张桌上比较,军里真要调几百辆车时一样会乱。
林砚秋又看了一眼“三十”。
“那把这一行撤了。”
许闻峤眉头一动。
“全撤?”
“常备车马这一项撤。”
“长顺栈就不在《常备车马簿》里了。”
“嗯。”
许闻峤把那张纸翻到背面,指给她看几处送抄去处。
“仓场、军眷司、大行,还有户部。以后真要问价,有人第一遍就从这张纸里挑。”
林砚秋听完,没改口。
“撤。”
“原因?”
她指了一下“三十”。
“真有人照这一项调三十头骡子,再带几十个人上鸡冠坳,他只会知道这里写了三十。”
“不会知道那天我临时租了多久,也不会知道药箱拆成什么宽。”
“到时候这张纸比路更像真的。”
许闻峤抬眼看她。
林砚秋没有再解释。
片刻后,他没有划掉整行,反而让书吏另取一册。
许闻峤提笔,在新册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险阻权宜。
“常备车马仍入正簿。这一类临时借来的、只在险路上用过一次的,另录。”
年轻书吏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
“大人,又另起一册?”
许闻峤把笔递给他。
“不是另起规矩。以后这类不作常备的,都另录在一处。”
“那要重抄多少?”
“先抄今天错的。”
书吏吸了口气,到底接了笔。
许闻峤让书吏把长顺栈那一笔从《常备车马簿》里撤出来,另记进新册。
“常备不计。所增用度逐项记明。路况也一并记下,不再拆成几项可调数。”
林砚秋看着新册上的“险阻权宜”四个字,又看了眼原先那张纸。
“三十”不再列作常备,长顺栈那一回却还留着。
她问:“不只为了长顺栈?”
许闻峤已经低头去翻下一页。
“如果只错你一家,改你那一行就够了。”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没有半点替她争脸面的意思。
年轻书吏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就知道今天又走不了早。”
许闻峤头也没抬。
“先把这册誊完。”
书吏叹了口气,低头继续誊。
——
两册新簿誊到傍晚才完。
《常备车马簿》里,没有长顺栈。
《险阻权宜录》第一页第三行写着:
长顺栈。
马颈坡路阻后权宜驮运。
车辆不可通。
常备车马暂不计。
经办:林砚秋。
年轻书吏把这一页递过来,眼下已经有点青。
“林娘子,名对不对?”
“对。”
“那就这一稿。再改我今晚真住这儿了。”
林砚秋拿起私印。
印泥按下去时,书吏已经伸手去接下一本册子。
没人专门看她。
她的名字就这样进了转运司的公文。
后头没有“侯夫人”。
也没有谁替她写“能调三十头骡子”。
只有一行很不显眼的字,紧跟在旁边。
常备车马暂不计。
林砚秋核了一遍。
把纸还给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