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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个来找工钱的人 两个来找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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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蘅说的两个人,第二日一早就到了长顺栈。
比林砚秋预计得还早。
她刚从新院过来,院里正卸昨夜从青石仓送来的两车旧麻袋。麻袋落地时一阵一阵扬灰,门房领着两个女人从车辕边绕进来。
一个三十上下,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手里夹着一只旧算盘;另一个年纪更大,袖口缝过两层,腰间别着细绳和两支削短的炭笔。
前一个先道:“孟春娘。”
后一个点了点头。
“何妙真。”
没人先说家里多难。
也没人把顾蘅的名字先抬出来。
孟春娘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顾娘子说,你这里缺会记数的。”
何妙真朝后院货架看了一眼。
“还缺盘货的。”
林砚秋点头。
“先说工钱。”
岑照正从后院进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
她没插嘴,只把两份空白工契压到桌边。
“整日账房,从辰初到酉初,中间歇一个时辰。月钱一两八钱。”林砚秋道,“先试十日,合适再按月定。”
孟春娘没说行。
她先问:“日日酉初?”
“嗯。”
“那我做不了。”
林砚秋抬眼。
孟春娘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我婆母腿坏了。午后有人替我看,到申正我得回去换人。不是偶尔,是天天。”
她说得利索。
“你若一定要守到酉初,我现在走,不耽误你。”
林砚秋原本已经准备说:可以早半个时辰。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半个时辰解决不了她的事。
“你最多做到什么时候?”
“申正。”
“后面的账谁接?”
孟春娘反问:“为什么一定要白天把账做完?”
林砚秋一顿。
孟春娘已经把桌上一张昨日脚夫工钱单抽过去。
“车白天走,单白天记。对数又不用追着车跑。”
她翻到背面。
“我申正走。家里人回来以后,戌初到亥初,我还能坐两个时辰。”
岑照挑眉。
“你晚上再跑一趟?”
“我何苦再跑一趟?”孟春娘道,“拿副账回去。”
岑照笑了一声。
林砚秋问:“原账不能离栈。”
“谁要你原账。”
孟春娘拿指甲在纸上划了几处。
“日期、号、数、钱,抄这些。人名不用全抄,留号就行。我晚上只对数,哪里不对圈出来,第二天拿回来再跟原账对。”
“你不直接改?”
“我在家里拿副纸改你原账?”
孟春娘看她一眼。
“我胆子没那么大。”
“副账若自己抄错?”
“先对副号。对不上,算我这晚没做完。”
她说得很快,像这套时辰已经在心里盘过不止一遍。
林砚秋原本想的是:账都留在一个屋里,一个时辰内,一套人手做完。
最容易查。
也最像她过去管裴府账时的办法。
“你以前这么做?”
“没有。”孟春娘道,“我以前替人看布账,晚上做,是因为白天得看铺。”
她把算盘翻过来,背面磨得发亮。
“反正账也不会天一黑就不作数。”
岑照没再笑。
她把另一张空白副页推过去。
“先抄昨天这份。”
“哪些能带、哪些不能带,你自己分。分错了今天就不用谈月钱。”
孟春娘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行。”
坐下就开始抄。
——
何妙真一直话不多。
孟春娘算盘拨起来以后,她才问:“库里怎么记货?”
“跟我来。”
长顺栈现在还不算大。
两排货架,一间小仓,院角有个临时搭的油布棚。首单过后,车号、驮号、拆包号全留了下来,墙上四块木牌记当天出入。
何妙真从第一块看到第三块,没问一件货值多少钱。
到第四块,她停住。
“这个十七,哪个十七?”
跟着的小账房道:“车十七。”
“这个?”
“北院交接十七。”
她又指最下面。
“还是十七。”
“昨日重新排的。”
“为什么重排?”
“南北两边分着记,回来再合。”
何妙真没说不对。
她从腰上抽下那根细绳,往三张纸边上一比。
“你们合的时候,凭什么知道这三个十七不是一件?”
小账房张了张嘴。
“看日期,看题头。”
“题头漏了呢?”
“又不会天天漏。”
“漏一次就够你多付一次。”
何妙真把细绳绕回手指。
林砚秋把三张纸并到一起。
她以前看过这些号。
当时没觉得乱。
因为她知道每张纸从哪里来。
知道的人看,三个十七根本不是一回事。
何妙真显然不知道。
所以一眼就看见了。
“你以前怎么记?”林砚秋问。
“柜、日、号一起写。”
何妙真用炭笔在纸边写:东院初四十七。
又写:北院初四十七。
“字多。”小账房道。
“多三个字。”
何妙真把炭笔往耳后一夹。
“多付一遍钱,比三个字贵。”
小账房脸有些红。
林砚秋没替他接话。
“把这三个月重复号筛一遍。”
她问何妙真:“这项你做?”
“不守整日。”
“为什么?”
“家里还有个小杂货铺,我得守半天。”
岑照靠着门框。
“那你跑来找什么整日工?”
“我也没说找整日。”
何妙真指了指那几摞旧账。
“这种按本算。原账别给我,抄副页。一本多少钱,做完一本结一本。”
林砚秋问:“漏了?”
“退这本的钱。”
“查出错呢?”
“还是一本的钱。”
“不要另赏?”
何妙真皱了一下眉,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
“查错就是这份工。”
岑照在旁边低声道:“这个我喜欢。”
何妙真听见了,也没笑。
——
林砚秋原本准备留两个整日在栈里的账房。
最后一个也没留。
孟春娘白日做到申正,晚上对封好的副账。
何妙真不守账房,按册核旧账,月末再来盘货。
岑照把新定的章程看完。
“以后谁负责?”
“谁做哪一步,哪一步写谁。”
“最后出事呢?”
“可以找我。”
“那是不是还是最后都等你?”
林砚秋看了一眼院里。
孟春娘已经在问小账房为什么昨日一笔脚钱少抄了两文,何妙真则蹲在货架前重写三个十七。
“不能每一步都等。”
岑照点点头。
“这句听着像人话。”
——
午后,孟春娘拿着自己抄出的第一张副账回来。
上头没写人名。
只有日期、车号、货号、应付、实付,末尾另记“待核”二字。
“这样能带?”
林砚秋从头看到尾。
“能。”
“那我今晚先对三十张。”
“别贪快。”
“我也不替你赶考。”
孟春娘把纸包好。
临走前,她又问:“林娘子,我哪天婆母病得重,白天来不了,晚上做的那两个时辰怎么算?”
“做几个时辰,就算几个时辰。”
“不是缺一天就扣整日?”
“不是。”
孟春娘点点头。
没谢。
只把纸塞进布袋最里层,又摸了摸袋口的结,转身走了。
何妙真还在后院。
她没急着翻完几册旧账,只把今日新出的几张单子重新排号。
东院初四十七。
北院初四十七。
回程初四十七。
小账房站旁边看了半天。
“以后都这么写?”
“先这么写。”
“旧账呢?”
“慢慢改。”
“今天能看几册?”林砚秋问。
何妙真把最上面那册副页夹进木板。
“不知道。”
“先一册。看完再说。”
她把炭笔别回腰间。
墙上的三个“十七”还在。
只是下面各自多了三个字。
晚些时候,另一个小账房进来拿单,站在墙前一眼就找对了自己要的那张。
没人再问林砚秋,这三个十七分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