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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不是离了她就什么都不会 四十三户终 ...

  •   四十三个名字,被裴昭野拆成了四摞。
      长桌不够宽,最厚的一摞已经压到茶盏旁边。两名军眷司书吏从辰初抄到现在,砚里的墨已经添过。
      谢循站在桌边看了半天。
      “你这是把一桩事拆成四桩?”
      “本来就不是一桩。”
      裴昭野把最左边那摞推过去。
      “这十二户,人在粮队的凭据齐,死伤经过缺最后一段。”
      第二摞。
      “这九户,人确实死在军役途中,但当时是临时补进来的车夫、脚夫,身份没进正式编册。”
      第三摞最厚。
      “十七户,两边都有东西,但互相接不上。”
      最后只剩五张。
      “这五户,现有凭据还认不到哪一步,重新查。”
      谢循翻了翻。
      “军眷司原来不是这么分的。”
      “所以四十三户一起卡了三年。”
      屋里除了他们,还有军眷司来的两名书吏和顾蘅留下的旁看人。
      没人说话。
      裴昭野把一张空白纸压在四摞册子旁。
      “以后退人,别只写‘凭据不足’。”
      一名书吏抬头:“那写什么?”
      “缺哪一段,写哪一段。谁去查,也写清。”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摞旧退件。
      “军里能查的,别叫家属自己跑军营;驿站能查的,也别让一个不识字的人拿着四个字到处碰门。真要家属补,再告诉她补哪一件。”
      书吏迟疑:“若最后还是补不齐呢?”
      “那就写明补到哪一步,为什么仍不能定。”
      裴昭野道:“不能认,就不认。可别让人三年只知道一句‘不够’。”
      顾蘅今日没有来。
      她留的是昨日跟着看账的老军属,姓陶,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陶老兵听到这里,问了一句:“那是不是以后少一张凭据,也能进册?”
      “不是。”
      裴昭野看他。
      “少一张能不能认,要看少的是哪一张,也看别的东西能不能补上那一段事实。”
      陶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还是皱着眉。
      “我听不懂你们这些‘哪一段’。”
      “那就看一户。”裴昭野抽出梁有田那一页。
      “就拿这户说。”
      木牌能证明梁有田到过赤岭驿。
      粮秣抄本能证明北运第七队在十四日领过粮。
      同行证词却写,十六日夜里,证人还和梁有田一起在赤岭推过陷进泥里的车。
      书吏道:“日期对不上,所以退过一次。”
      “哪里对不上?”
      那书吏一愣。
      “粮秣签收是十四日,证人说十六日。”
      “十四日领粮,十六日就不能还在赤岭?”
      书吏没答上来。
      裴昭野问谢循:“北运第七队当年从赤岭往北,正常多久出山?”
      “三日。”
      “那年腊月呢?”
      谢循想了想。
      “赤岭下过一场冻雨。”
      “哪几日?”
      “不记得。”
      裴昭野把证词压回桌面。
      “查。”
      他没有说这份证词是真的。
      也没有说日期差两日就没问题。
      “查当年的行军日志、驿站天气记、北运七队有没有因此滞留。证人若记错日子,再查他记得的那件事——陷车地点、同行的人、车上装的什么。”
      陶老兵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道:“梁家嫂子不用自己去找?”
      “不用。”
      “那她要做什么?”
      “等。”
      陶老兵立刻问:“还让她回家干等?”
      裴昭野手里的证词停了一下。
      他拿过一张新的收条,在上面写了两行。
      “让军眷司给她一份。写清这次由谁查,先查哪三处,十日后来这里问结果。”
      “若十日还没结果?”书吏问。
      “告诉她为什么。”
      陶老兵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这就行?”
      “不知道。”
      裴昭野道:“先别让她每来一次,都从头讲一遍她男人是谁。”
      ——
      查到午后,四十三户每户都添了一张纸。
      最开始几张写得挤,后来书吏索性把纸裁成一样大小:前头写已经查到哪儿,中间写还缺哪一段,末尾记谁去查、哪一日回来答复。
      写到最后一摞,那个年轻书吏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谢循也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肩。
      “这东西眼熟。”
      裴昭野也觉得眼熟:每缺一处,就记下一处还能往哪里查,这种习惯他见过。
      他转身去取西院封存的旧夹页。
      林砚秋原来的月支簿里,每户名字后面也夹着零散的小纸。
      梁有田那一页背后写着:
      ——赤岭驿牌残。
      ——同行二人,一伤故,一迁宜州。
      ——领队已故。
      ——原册火损。
      ——待查旧转运底册。
      夹页里不写“此人必真”,也不写“应该给钱”。每次碰壁以后,她只记下下一处还能去找什么。
      谢循站在他身后。
      “夫人这套东西,拿来救急好用。”
      “拿来定该不该入抚恤册,不够。”
      裴昭野翻到下一页。
      有几张纸甚至只写着:
      ——邻里可信。
      ——前年冬亲见其母病重。
      这种话可以决定她愿不愿意从自己的钱里先支一笔。
      不能决定朝廷该不该认一份抚恤。
      “所以旧账要查。”谢循道。
      “嗯。”
      “那你翻这么久看什么?”
      裴昭野用拇指压住一张快从夹页里滑出去的小纸。
      他看的是日期。
      一张纸是三年前。
      下一张是两年半前。
      再下一张,去年秋天。
      同一户人家的事,被不同衙门退回来以后,没有消失。
      总有人记得它还没完。
      裴昭野忽然想起自己两年前给林砚秋写过的那封家书。
      他当时问:军眷可安?
      她回:大体安稳,仍有数户凭据未齐,她会先设法接济。
      只有这一句。
      他看完以后,大概还觉得她处置得妥当。
      没有再问“数户”是多少户。
      也没有问“凭据未齐”卡在哪一道。
      更没问她所谓“先设法”,要一直设法到什么时候。
      谢循正要说话,裴昭野已经把夹页重新放下。
      “以后不能再靠一个人记。”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不是把她那套账照搬。”
      裴昭野指了指桌上的四摞。
      “把‘谁记得这件事’改成‘这件事现在归谁去查’。”
      谢循点头。
      “军里查军里的,军眷司查这一户该不该入册,驿站和地方的簿册各自查、各自记。每十日对一次没查清的。”
      “旁看的人也给一份尚未查清的名册。”
      谢循道:“顾蘅看见这张,至少能少骂两句。”
      “她骂不骂随她。”裴昭野把那份名册推过去,“让她能看见哪一户卡在哪儿。”
      谢循把纸接住,嘴角动了一下。
      “行。侯爷最近挺会让人看账。”
      裴昭野抬眼。
      “我收册子。”谢循立刻低头。
      ——
      梁家妇人是傍晚来的。
      她原本只是来问那笔暂支什么时候能领下一次,没想到书吏递给她一张新纸。
      她不识字。
      还是陶老兵给她念。
      “查赤岭冻雨。”
      “查北运第七队滞留。”
      “查你男人那块残牌对应的旧底册。”
      念到最后,陶老兵说:“十日后来问。”
      梁家妇人捏着那张纸。
      “十日后就能有钱?”
      没人敢这样答。
      书吏看向裴昭野。
      裴昭野道:“十日后不一定能定该不该入册。”
      妇人的手紧了一点。
      “那这纸有什么用?”
      “至少你会知道查到哪儿。”
      “要是还不行呢?”
      “再告诉你缺哪一段。”
      梁家妇人把纸转了半圈,像是换个方向就能认出上面的字。最后还是把它攥在掌心里。
      “那我还要把那块牌子留在你们这儿吗?”
      “不用。验过以后还你。”
      梁家妇人的肩一下落了些。她从布袋里摸出那块烧剩一半的木牌,拇指先在焦黑的缺口上蹭了一下,才递给书吏验。
      书吏接牌子的动作也慢了。
      裴昭野道:“验完当面还她。”
      “别跟抄下来的纸一起收走。”
      梁家妇人临走前,忽然回头。
      “侯爷。”
      “嗯?”
      “这回我十日后来,是不是不用再从头说我男人什么时候走的?”
      裴昭野停了一下。
      “不用。”
      她点点头,把那张纸和残牌一起塞回布袋。
      没谢他。
      裴昭野也没觉得她该谢。
      ——
      人走以后,天已经黑了。
      两名书吏把当日要继续查的底册搬到灯下。
      其中一人突然“咦”了一声。
      “侯爷,这个号不对。”
      裴昭野走过去。
      还是梁有田那户。
      北运第七队在如今军册里的号,应该以“北粮”二字起头。
      可一张从赤岭驿抄回来的旧签上,写的却是:
      鹤梁临运·七。
      “不是军中的编法。”谢循道。
      书吏点头。
      “我刚去旧库翻了编例。这个‘临运’不是这几年新设的。”
      他从下面抽出一本发黄的薄册。
      封皮已经换过,里面第一张却还留着旧题。
      《西北临运分队旧例》。
      裴昭野翻开。
      第一页没有人名,只有几条很旧的编队之法:战时临征民车如何挂队,临时脚夫如何记名,驿站怎样给散队补粮。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旧制沿用,原定于林从简管北境转运时。
      屋里安静下来。
      谢循先开口:“林从简?”
      裴昭野盯着那一行。
      林砚秋的父亲。
      官面旧案里那个违令撤库、几乎被当成北境败局罪人的名字。
      书吏把薄册往灯下挪了挪。
      “后来的几次大战都缺车,地方上图省事,这套临运旧制一直没彻底废。北运第七队里有些人,可能压根不是从军册起的头,是从这套旧临运册转进去的。”
      “总册呢?”
      “旧库没有。”
      “去哪了?”
      书吏翻了翻后页。
      脸色慢慢变得古怪。
      “林从简案发以后,相关转运底册封存过一批。”
      谢循问:“谁封的?”
      “转运司。”
      “现在还能调?”
      书吏没敢直接答。
      裴昭野把那本旧例合上。
      四十三个名字原本只是战后抚恤里的一处烂账。
      现在其中一条线,已经伸进了一个很多年前就没人愿意再碰的旧案。
      他看了一眼梁有田那张纸。
      第三项原本写的是:查旧转运底册。
      裴昭野提笔,在后面添了四个字。
      ——请调旧卷。
      谢循看见了。
      “真要碰?”
      裴昭野把笔搁下。
      “人还等着。”
      “总不能因为是旧档,就当他没走过这条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他不是离了她就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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