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条快要卖掉的旧驿路 岑照来的时 ...

  •   岑照来的时候,三封灰信正摆在桌上。
      一封压着一封,封口都没动。
      她进门先看见信,再看林砚秋。
      “第三封?”
      “嗯。”
      “还是不拆?”
      林砚秋把最上面那封拿起来。
      封面五个字。
      鹤先生亲启。
      她看了片刻,又放回去。
      “今天不拆。”
      岑照“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把怀里一张皱得厉害的纸拍到桌上。
      “那先看这个。再晚三天,就不用看了。”
      纸上不是信。
      是一张售契草样。
      城西长顺栈、青石仓、榆关脚店,连同十九辆旧车、三十七匹骡马,分作三份,各自寻买主。
      林砚秋只看两行,抬头。
      “你家真要拆?”
      “不是我要拆。”岑照拉开椅子坐下,“我二叔欠票号银子,族里那几位又嫌这条路三年没挣过像样的钱。城西栈有人要,青石仓也有人要,榆关没人接。能卖的先卖,不能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就是没了。”
      “对。”
      岑照答得很干脆。
      林砚秋把纸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条很淡的旧线。
      从上京西南出城,经青石、鹤梁,再往山里折,最后接榆关旧道。
      “路又卖不了。”
      “当然卖不了。”岑照伸手点了点纸,“卖栈、仓、车马,还有旧客手里的承运契。东西一拆,路自己就断了。”
      她点青石仓。
      “丰泰只要这处,拿去接他们南线。”
      又点城西。
      “钱庄看中城西,想改货栈。”
      “榆关呢?”
      “谁买谁亏。”
      岑照往椅背一靠。
      “去年十二个月,空了五个月。骡子照吃,伙计照领钱。你要是来替我爹怀旧,我现在就劝你回去。”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
      “我爹也走过这条路。”
      “我知道。”
      “所以我也知道它为什么会亏。”
      岑照嗤了一声。
      “你最好别跟我说,是因为这几年没人懂林大人的旧路。”
      “不是。”
      林砚秋把售契草样推回去。
      “带我去看账。”
      岑照这才站起来。
      “这句还像人话。”
      ——
      长顺栈在城西外三里。
      门上的旧漆掉了一半,门环上全是手汗磨出来的亮痕。马槽边长着一蓬没清干净的秋草,草根里还压着去年留下的碎草绳。
      院里停着七辆车。
      车板晒得发白,其中两辆拆了轮子,支在木墩上。北墙底下还摞着几只旧车篷,雨布边缘硬得发卷。
      院子不算荒。
      只是处处像有人还在勉强用,却舍不得再往里添钱。
      一个老伙计正给骡子刷毛。
      看见岑照,他没过来,只隔着半个院子问:“三姑娘,丰泰的人明日还来不来?”
      “来。”
      老人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那北院几辆车呢?”
      “先别拆。”
      “能先不拆几日?”
      岑照看他。
      老人自己摆摆手。
      “算了,当我没问。”
      他低头继续刷骡子。
      那头老骡一侧背毛已经秃了一片,铜铃却擦得很亮。
      林砚秋从旁边走过,看见墙上钉着一排旧木牌。
      每块写一个地名。
      青石。
      鹤梁。
      榆关。
      还有几个已经很少在新货单上出现的小地名。
      其中两个,她小时候见父亲在地图上圈过。
      林砚秋脚步慢了一瞬。
      岑照已经把账房门推开。
      “别看墙。”
      林砚秋回头。
      “看账。”
      “你怕我心软?”
      “我怕你拿钱替死人证明自己没忘。”
      话很不好听。
      岑照说完也没避她的眼睛。
      林砚秋倒笑了一下。
      “那你盯着我。”
      “我正盯着。”
      ——
      账本一共四册。
      桌角被虫蛀掉一小块,算盘下面垫着一本旧车簿。岑照把最近两年的账推过去,自己坐到窗边。
      “先说清。不是少挣。”
      她拿指节敲了敲账皮。
      “是真赔。”
      林砚秋没先看总账。
      她翻的是每一趟车的去回货单。
      岑照看了两页就不耐烦。
      “总数在后头。”
      “我看见了。”
      “那你还翻前面?”
      “总数只告诉我死了。”
      林砚秋翻过一页。
      “我想看怎么死的。”
      岑照盯她一眼,没再催。
      看了十几页,林砚秋问:“从榆关回来,为什么十车有六车空?”
      岑照靠着窗框。
      “山里货散。药材、木蜡、皮张都有,一家两家凑不满一车。大商号自己有车,小商贩宁可等赶集。”
      “你们多久收一次?”
      “有货就收。”
      “哪日有货?”
      “哪日有人来报,哪日算。”
      “所以货主也不知道你们哪天去。”
      岑照直起身。
      “嗯。”
      林砚秋往后翻。
      “青石到榆关,三处各收一次卸装钱?”
      “不是我们爱收。”岑照道,“三处账各归各。以前一路货多,拆开算没人计较。后来货少,每一家都怕自己亏,谁都不肯替上一站垫。”
      “于是越怕亏,价越高。”
      “价越高,货越少。”岑照替她把后一句接了,“这道理我也知道。”
      林砚秋抬眼。
      岑照没好气:“别拿我当只会骂人的。”
      “没拿。”
      “你刚才那个眼神就是。”
      “我刚才在算。”
      “那更讨厌。”
      林砚秋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又抽出一本。
      “草料也是各买各的。”
      “嗯。”
      “榆关最贵。”
      “前年水冲了草场。那边现在一把干草都比城里贵。”
      林砚秋没再说话。
      拿过算盘,拨了几轮。
      屋里一时只剩算盘珠撞木框的声音。
      窗外老伙计喊了一声骡名,接着是水桶落地。
      岑照等了半天,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算出金子来了?”
      “没有。”
      “那算出什么?”
      “算出这条路按现在的走法,确实该卖。”
      岑照一口茶差点呛住。
      “你看半天,就给我这句?”
      “你不爱听?”
      “我请你来是替我二叔说话的?”
      “我没说按现在的走法继续。”
      林砚秋把三处账并到一块。
      “只卖城西和青石,买的人都能赚钱。榆关死。”
      “这我知道。”
      “榆关一死,整程就断。”
      “这个我也知道。”
      岑照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你若还是只说我知道的,我就收账了。”
      林砚秋把回货单推到她面前。
      “榆关不是没货。”
      岑照没动。
      “是货太散。”
      “这也——”
      “可你们现在等人自己凑。”
      岑照后半句话停住。
      林砚秋指着一页货单。
      “一篓药材等车,两捆皮子也等。车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一次什么价,也不知道。”
      她把纸翻过去。
      “那就别等人凑一车。”
      岑照皱眉。
      “怎么收?”
      “定日。”
      “什么?”
      “每旬两次。”
      岑照笑了一声。
      “半车你也走?”
      “走。”
      “你嫌现在亏得不够?”
      “前一个月会亏。”
      “然后?”
      “然后沿线的人知道,哪两日把货送到榆关。”
      林砚秋把六个小货点圈出来。
      “提前两日送到脚店,统一称、统一记。到上京只报一个整程价。”
      岑照盯着那六个圈。
      “你是想拿准时换货量。”
      “先换信任。”
      “信任能喂骡子?”
      “不能。”
      林砚秋道,“所以前一个月亏。”
      岑照没接话。
      林砚秋又把去程单推过去。
      “上京往榆关的小货也收。不和丰泰抢整车。布匹、药包、铁器、纸张,三五箱也接。空着回去的车,至少别真空着。”
      “你知道这会多麻烦?”
      “知道。”
      “最麻烦的是什么?”
      “人。”
      岑照这才笑。
      “总算不是只会拨算盘。”
      她拿茶碗在桌上轻轻转了一圈。
      “每一站都得有人肯按同一本账记。伙计今天替岑家收,明天不能顺手替丰泰夹两箱。沿线小货主得信你不是头两趟便宜,第三趟就涨。”
      她往窗外指。
      “还有那几头祖宗。车坏、雨封坡、骡子病,哪一件都不会因为你画六个圈就消失。”
      “所以我不是要买。”
      岑照一愣。
      “什么?”
      林砚秋从袖中取出自己带来的纸。
      “城西、青石、榆关,连车马一起买,我现在吃不下。”
      “你现在才说?”
      “你也没问。”
      岑照瞪她。
      林砚秋忍了一下,还是弯了弯唇。
      “我想租半年。”
      “族里不会答应。”
      “九百两押银。”
      岑照没说话。
      窗外有人把一辆拆轮的旧车往旁边挪,木墩在地上拖出闷响。
      林砚秋继续道:“现有欠下的伙计工钱和草料钱,我接。”
      “多少?”
      “三百二十七两。”
      岑照这回真盯了她半晌。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上个月给我的旧账里有。”
      “上个月给你,是让你帮我看拆卖值多少。”岑照咬牙,“不是让你趁我不注意把整条线接过去。”
      “我那时候也没打算接。”
      “你最好是。”
      林砚秋把租营条件放到两人中间。
      “半年里不拆三处栈仓,不卖现有车马。我负责让这条线按一套账、一套价走。”
      “半年后呢?”
      “半年后这条路走的货若还不到如今的一倍半,押银扣掉损耗,剩下退我。岑家照旧拆卖。”
      “到了?”
      “半年后岑家真要卖,先问我和你。”
      岑照挑眉。
      “还有我?”
      “你不想要?”
      “想。”
      她答得快得连装都没装一下。
      下一瞬,笑却收了。
      “可你现在最不该动的就是钱。”
      林砚秋知道她要问什么。
      “和离书还没签。”岑照果然道,“你以后住哪,带出来的人怎么安置,真有人拿你爹旧案做文章,哪一样不要银子?”
      她伸手。
      “现银。”
      “两千六百多两。”
      “九百押银,三百多旧欠,还没算第一月的草料、工钱、空车。”
      岑照一项项在桌上点过去。
      “你这一压,手里能立刻动的就只剩一半上下。”
      “嗯。”
      “你还嗯?”
      岑照站起来,双手撑在账桌上。
      “砚秋,我想留这条路,不代表我想看你拿自己的退路替我家填窟窿。”
      林砚秋抬眼。
      “我不是替你填。”
      “那你是不是替你爹填?”
      屋里静下来。
      窗外那头老骡甩了一下尾巴,铜铃轻响。
      林砚秋往墙上的旧木牌看过去。
      鹤梁那块牌子的边角已经裂了。
      “有一点。”
      岑照眉头皱紧。
      “我承认。”
      林砚秋把目光收回来。
      “所以我没买。”
      岑照一怔。
      “如果我只是想把我爹走过的路留下,我现在该把能动的银子全砸进去,把三处栈仓买回来。”
      她把半年条件按在账上。
      “可我只给它半年。”
      “半年能活,我接。”
      “活不了?”
      “我认亏。”
      “真拆?”
      “真拆。”
      岑照没说话。
      林砚秋也没再补一句“不是因为我爹走过就该活”。
      墙上那排旧木牌就在两人侧面。
      过了一会儿,岑照直起身。
      “行。”
      “你答应没用。”
      “我知道。”岑照拿起那张条件,“我回去跟那几个老头子吵。”
      “别吵。”
      “那怎么谈?”
      “把九百两写第一行。”
      岑照笑出声。
      “侯夫人也会拿银子压人?”
      林砚秋的手停在账页边上。
      “别这么叫我。”
      岑照的笑慢慢收住。
      她看了林砚秋一眼。
      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好好好”。
      只把售契草样拖回来,提笔划掉“分作三份”四个字。
      “行。”
      她吹了吹墨。
      “我先去谈半年。”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岑照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折得更小的货单,拍在桌上。
      “你不是说这条路能活?”
      “嗯。”
      “有人肯出钱让你试。”
      林砚秋展开。
      上京崇济药行。
      十九车药材。
      七日内送至西陵三县。
      价钱高得不正常。
      她往下看,很快看见原因。
      长宁桥换梁,官道至少多绕两日;河路近日逆水。剩下最快的,只有岑家这条旧路。
      还要过马颈坡。
      那一段已经很少有大车敢走。
      “丰泰不接?”
      “不接。”
      “万通?”
      “也不接。”
      岑照倚在门框上。
      “现在上京叫得出名的车行,只剩我们两个还没说不要。”
      林砚秋抬起头。
      院里那辆拆了轮子的旧车还支在木墩上。
      老伙计正在给那头秃了背毛的骡子添水。
      这条路连租契都还没谈下来。
      岑照抬了抬下巴。
      “第一单倒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条快要卖掉的旧驿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