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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封信 和离已经说 ...

  •   裴昭野没有答应和离。
      也没有说不答应。
      林砚秋说完那句话后,他在小书房里站了很久,最后只道:“给我三日。”
      “三日做什么?”
      “把该分的东西理清。”
      他说得很快,像终于抓到一件能下手的事。
      “西院还在核查。你的嫁妆、裴府原有的产业、这几年添置的东西都要分开。和离书也不能只写一句两清。祖母那边,还有外头什么时候知道——”
      林砚秋没有打断。
      等他把能想到的都排出来,她才道:“西院的核查不用等三日。”
      裴昭野看她。
      “该查照旧查。我知道的退件经过会写完,之后需要我作证,也可以来问。”
      “我没说要停。”
      “我知道。”
      她语气很平。
      “和离也不是催你现在就签。你可以想清楚。”
      裴昭野原本已经要说下一件事,闻言却停住。
      三日可以查清一张账,可以让人拟一份契,也可以把几处产业分出来。
      却不能让一句已经说出口的话退回去。
      林砚秋没有等他再安排。
      “我先回去。”
      她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退件。
      “梁有田那份,第三次补件时有个证人后来迁去宜州。旧地址在目录背页,不一定还找得到。”
      “知道了。”
      “嗯。”
      她走了。
      还是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也真的只交代到这里。
      ——
      林砚秋回到正房,先让人把窗支开。
      侍女问她要不要换衣,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早上见人的那一身。袖口压得平整,腰间系带也没有松。
      她站在镜前片刻。
      发间那支银簪还是早上插的位置。
      好像她只是去西院看了一场账,什么都没发生。
      “夫人?”
      “先不用换。”
      她坐下来。
      和离两个字说出口以前,她想过许多次真说了以后会怎样。
      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哭。
      会不会一出那道门,就觉得自己把四年一刀推翻了。
      真正说完,屋里却什么都没有变。
      窗外有人晒账纸,竹夹碰在一起,咔的一声。
      隔壁院子有人叫小丫头去添炭。
      侍女仍站在她身后,等她吩咐晚膳。
      林砚秋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胃里空。
      “有吃的吗?”
      侍女怔了一下。
      “有。厨房还温着粥。”
      “盛一碗吧。”
      热粥端上来,她吃了半碗。
      第一口太烫,她停了一下,第二口才慢下来。
      原来有些话说出去,并不会天崩地裂。
      人还是会饿。
      下午答应给宜州查问证人的信也还是要写。
      只是再往后,有些本来总由她顺手接过去的事情,她不准备继续替两个人一起做了。
      “把梁有田那张旧地址抄给我。”
      侍女刚应声,又迟疑:“夫人今日还写?”
      “答应了。”
      “是。”
      林砚秋把半碗粥推到一旁,取纸。
      笔落下时手很稳。
      ——
      裴昭野仍留在小书房。
      外院有人收长桌,木脚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又一声。
      他低头看见退件目录上有一道浅褶。
      是刚才自己按出来的。
      他伸手想抹平,指腹到了纸面上方,停住。
      最后没碰。
      半个时辰不到,老管事来了。
      手里抱着一串钥匙。
      “侯爷。”
      “说。”
      “西院旧印还封着,这个不动。”老管事把钥匙放到案边,“内库有三把钥匙原来在夫人那边。方才送回来一把。另两把是随嫁库房的,说要另列。”
      钥匙落在桌上,铜环碰出一串细响。
      裴昭野翻着军眷司送来的待查名册。
      “按旧契分。”
      “是。”
      老管事没走。
      “还有秋衣的料子。”
      裴昭野抬头。
      “什么?”
      “府里下月要发秋衣。往年西院一起定。今年夫人的陪房、随嫁侍女,还算不算府里这一份?”
      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
      该从府里出的、该从嫁妆出的,照名册拆开就行。
      “她的人从她账上走。府里原有的人照旧。”
      老管事应了一声,记下。
      “马车呢?”
      “哪辆?”
      “夫人常用的青篷车是成亲以后府里添的,车夫却是林家陪房的侄子。”
      裴昭野看着他。
      老管事忙道:“小的只是先问清。夫人那边已经让账房把随嫁清册拿出来了,怕两边重复记。”
      裴昭野这才真正听明白。
      林砚秋说“我会让人核嫁妆清册”,不是拿来结束谈话的一句话。
      她回去以后,已经开始了。
      府里当然没有因为一场和离立刻乱掉。
      厨房照样开火。
      门房照样接帖。
      马厩午后也照时辰换了草。
      只是往常这些不值得递到他面前的小事,都有一个惯常的去处。
      现在那个去处正在一项一项把自己的名字撤掉。
      “青篷车先不动。”裴昭野道,“等清册核完,看契。”
      “是。”
      老管事抱着钥匙往外走。
      “等等。”
      “侯爷?”
      “这些事以前都是谁最后定?”
      老管事愣了一下。
      “有旧例的,我们照旧例。没有旧例的……”
      他停了停。
      “多半请夫人定。”
      “她若不在?”
      “那就来问侯爷。”
      这回答天经地义。
      裴昭野却看了那串钥匙一会儿。
      “以后哪一桩归谁管,重新理清。别什么都递到一个人手里。”
      老管事应得很快。
      “是。”
      人走以后,谢循才从外头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
      跟裴昭野十几年,他在军帐里见过主帅伤口裂开还能把一场伏击排完,也见过他得知亲兵死讯时一夜没说多余的话。
      所以谢循进门以后没先问和离。
      他把军眷司的回函放下。
      等裴昭野看完,才开口。
      “夫人真要走?”
      “嗯。”
      “因为西院?”
      裴昭野把回函折起来。
      “不全是。”
      谢循眉头一下皱得更深。
      “那还不如西院。”
      裴昭野抬眼。
      谢循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西院至少能查。”
      这句话反而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循自己也意识到了,干脆往下说。
      “你刚回京,盯着你的人多。这个时候府里传出和离,外头什么都能编。消息先压一压?”
      “怎么压?”
      “至少别现在往外放。”
      “消息可以晚些说。”裴昭野道,“时间和说法,我们商量。”
      谢循听见那个“我们”,没接着往下劝。
      过了会儿才问:“若夫人一定要走呢?”
      裴昭野把案边那串钥匙推远了一点。
      “和离不是军令。”
      谢循看了他片刻。
      “你倒——”
      他对上裴昭野的目光,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
      “算了。”
      裴昭野没追。
      想得开这种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只是知道,林砚秋已经说了“不愿意”,他不能把府门一关,就把那三个字变成“愿意”。
      至于她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偏偏今天才说,过去四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些东西不像军情。
      没有三条线索摆出来,等他判断哪一条成立。
      他沉默片刻,问:“西桥有回信吗?”
      谢循摇头。
      “没有。”
      裴昭野眉心压下来一点。
      凯旋宴那晚,他让西桥送出第一封信,问战后抚恤。
      第二日查出四十三个缺名,又补了一封。写得很简:私银垫了三年,官册至今无名;现有证据残缺,也互相打架。
      第二封也没回。
      “送到了?”
      “西桥有收条。两封都进了旧线。”
      “人呢?”
      “老规矩,只认封,不问人。”谢循道,“再往里追,就得破线。”
      裴昭野没说话。
      这几年鹤先生的回信有快有慢。
      战事最急时,当夜就能回来;碰上封路,最迟也不过两日。
      只有一次洪水冲断驿桥,整整四日没消息。后来送来的第一句,还是骂他不该让车队在涨水前抢渡。
      裴昭野当时看完,气得笑了一声。
      也照改。
      如今北境停战,上京附近没有断路。
      第一封不回,还能说是忙。
      第二封也不回,就不像旧例了。
      他把军眷司回函推到一边,取了一张纸。
      谢循看见他的动作。
      “还写?”
      “第三封。”
      “我以为你会先查人。”
      “先把问题写清楚。”
      裴昭野提笔。
      开头仍没有寒暄。
      ——四十三户,私银救急三年,官册至今无名。封旧账是我下的令,本月停发的后果也由我另立私账承担。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给鹤先生写信最省事的地方,一直在这里。
      不必先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也不必证明自己没有恶意。
      事实摊出来,对方会自己从最难看的地方挑错。
      他继续写:
      ——现有证据能证明人曾在役,却未必能证明其以何身份、何日死于何处。若只认完整凭据,有些人的完整凭据永远不会再出现;若因其可怜便不经查验,又等于凭一时判断定谁该领。
      笔锋停在“判断”二字后。
      他本来写:
      ——若是你,会从哪里改?
      看了片刻,又划掉。
      重新落笔。
      ——若我把问题问错了,你照旧先驳问题。
      墨迹还没干。
      裴昭野看着那一行。
      这句话,他对鹤先生说得很自然。
      真正拿不准的事,摆过去,让对方先挑他的问题。
      可他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这样问过林砚秋。
      谢循站在一旁,看见他停笔,忍不住道:“你对鹤先生是真不怕挨骂。”
      “说得对就行。”
      “说错呢?”
      “不听。”
      和宴席上一样的答案。
      只是这一次没人笑。
      裴昭野把信写到末尾。
      笔尖悬了一会儿。
      脑中忽然闪过几个时辰前那句话。
      ——我们和离吧。
      他几乎本能地想把这个问题也写上去。
      不是问该不该和离。
      只是过去几年里,每逢真正拿不准,他都习惯先把问题写出来。
      可笔尖最终没有落下。
      他把笔放回笔架。
      “封。”
      谢循已经把灰色窄封递过来。
      “还是旧规矩?”
      “嗯。”
      没有官印,也不记裴府。
      封面仍是五个字。
      鹤先生亲启。
      ——
      第三封信送出去时,天已经黑了。
      第二日一早,西桥的人亲自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平日只收封、验蜡,从不问里面写什么。今日没带回信,只带了三张小小的收条。
      裴昭野一张张看。
      三张都盖着旧线回记。
      “都到了?”
      “都到了。”
      “连三封不回?”
      男人摇头。
      “我经手这几年,没有。”
      书房外,老管事正和账房核新列出来的随嫁清单。
      “这一项归林家。”
      “那辆车还要看契。”
      “库里那两箱药材呢?”
      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很碎。
      裴昭野低头把三张收条叠齐。
      府里没有乱。
      每一处都有人做事。
      只是他习惯会得到回应的两个地方,都没有照旧回应。
      一个已经亲口说要离开。
      另一个什么也没说。
      “沿旧线问一句。”裴昭野道。
      西桥的人等着。
      “只问人是否平安。”
      男人迟疑了一下。
      “再往里,可能会碰规矩。”
      “不要查名字,不要让接手的人带路。”裴昭野道,“只问平安。”
      “明白。”
      人退出去。
      案上还留着第三封信的抄稿。
      谢循晚些时候进门,看了一眼。
      “要不要再送第四封?”
      裴昭野没有马上答。
      窗外有人把一串分好的钥匙送去另一处库房,铜环远远响了一声。
      “先不送。”
      谢循挑了下眉,没有再劝。
      裴昭野把那张抄稿翻过去。
      问题已经写完。
      这一次,他没有再催一个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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