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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第一次不替他把话说完 她第一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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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还是来了。
辰时刚过,西院外已经有人等着。
来的不是四十三户全部。有人住得远,有人腿脚不好,也有人每月都让儿媳或邻人代领。
门房照旧搬了两张长凳出来,摆到一半才想起今日旧印封着,账也封着。他抱着凳子站了一会儿,又默默往墙边挪。
林砚秋站在廊下,看见梁家妇人抱着一只布袋进门。
袋子是空的。
往常领了桥银,她会顺路去西市买米,再装半袋粗面回去。侍女低声问:“夫人,要不要从东库先——”
“不用。”
林砚秋答得很快。
侍女看了她一眼。
东库是她嫁妆里的钱。
若她今日另开一笔,照样能把这个月撑过去。甚至不必动旧账,重新写张单就是。
她过去一直这样做。
哪里断了,先补上。
谁没想到,替人想到。
谁来不及处理,先替人处理。
等事情过去,再慢慢把账理齐。
梁家妇人在长凳边坐下,把空布袋压在膝上。
林砚秋看了那只袋子片刻,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今日不从东库出。”
侍女抿了抿唇。
“那梁嫂子她们……”
“昨日停账的令已经传下去了。”林砚秋道,“我今天若再从另一扇门把钱发出去,封账就只剩个样子。”
侍女没再劝。
林砚秋看向院门。
“侯爷会来处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马蹄声。
裴昭野比她预想得早。
他进门时身后只跟着谢循,手里还拿着昨夜封账列出的清单。跨进院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林砚秋,是墙边坐着的几户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梁家妇人立刻站起来。
“侯爷。”
她昨日起就知道账要查,因此没闹,只问:“今日还发吗?”
裴昭野没有先看林砚秋。
“旧账不发。”
妇人的脸一下白了些。
裴昭野接着道:“另立一笔暂支。”
谢循已经从怀里抽出一页纸。
“上月领多少,今日先按那个数支。旧印不动,也不算已经认定这一户该领。”裴昭野道,“谁领了、领多少,重新记。从我私账先出,我署名。”
梁家妇人显然没听全懂,只抓住“今日先支”几个字。
“那以后……要还吗?”
“不用。”
裴昭野答得很快,随后又补清楚。
“就算最后核明这一户不能进官册,这个月也不用你们还。”
谢循抬眼。
裴昭野道:“算我昨日停发的代价。”
“若核明该领呢?”
顾蘅的声音从门外进来。
她今日原是来换昨日留下旁看的军属,袖口还沾着晨露,一脚跨过门槛便听见最后两句。
裴昭野转向她。
“那就不是借。”
顾蘅点头。
“行。这话我记着。”
“让你的人也记。”
“他耳朵比我好。”
顾蘅往后让了让,露出跟来的那名旁看老军属。
老人没说话,只朝长桌那边走。
谢循把临时清单摊到外院,开始一个个核姓名。
旧账仍封着。
旧印也没有拿出来。
林砚秋站在廊下,从头到尾没开口。
第一户按手印时,她听见妇人问:“还按上月?”
谢循道:“上月多少?”
“七钱。”
“那就七钱。别多按,按坏了还得重写。”
妇人赶紧把沾了印泥的拇指抬起来。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一下,院里的僵硬才松了一点。
林砚秋原以为,看见梁家妇人那只空布袋时,自己会忍不住。
至少会提醒一句:谁家这个月正赶上药钱,谁家刚添孩子,谁若少了这一笔就要去粮铺赊米。
她全知道。
裴昭野不知道。
可他不知道这些,也还是先接住了“今日”这一日。
林砚秋站了一早,肩背到这时才松下来一点。
很小的一点。
等最后一户按过指印,裴昭野才朝她走来。
“进去说。”
林砚秋点头。
西院账房还封着,两人去了旁边的小书房。
门一关,外面的说话声立刻低了一层,只剩偶尔有人叫名字。
裴昭野把昨日那本退件目录放到桌上。
“你说交过。”
“嗯。”
“交了多少次?”
“最早的一批,六次。”
裴昭野眉头皱起来。
林砚秋翻开目录。
“第一次退,没有正式编入北运队的调令。”
她翻过一页。
“第二次补驿站签收,说只能证明人到过,不能证明死在役中。”
“第三次找同队证人,有两人回乡,一人伤重不能出门。”
“第四次?”
“军眷司让找原领队签押。原领队死在次年春天。”
“第五次?”
“查原册。赤岭驿那批册子烧了一半。”
“第六次?”
林砚秋的手指压在那行退字上。
“这些凭据彼此接不上。”
裴昭野盯着那一页。
“为什么没人把这些退件一起送到我那里?”
“送不到。”
“为什么?”
“你在前线。”
“军中有善后的人。”
“有。”
林砚秋说完便停了。
裴昭野等了一息。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接着说“他们也忙”“当时人手不够”。
他只能继续问:“他们没管?”
“管了他们能管的那一段。”
她把几张退件抽出来,一张张摊开。
“军中能证明梁有田跟过粮队。驿站能证明他到过赤岭。军眷司要的是他以什么身份、在哪一日、因什么死。”
她用指尖点过三张纸,没有把它们叠起来。
“每一处都认自己那一点。没人能把后面那一截补出来。”
裴昭野道:“所以你就自己发钱。”
“最开始只有三户。”
“后来四十三户。”
“是。”
他的指节在桌边敲了一下。
“你知道这样不行。”
“知道。”
这一声太快。
裴昭野抬眼。
林砚秋却只是低头整理退件。
“三户的时候,我以为只是临时。十户的时候,我以为再多跑几趟,总能补齐。”
她把第六张退件放到最上面。
“到四十三户,我已经知道不是多跑几趟的问题。”
“那你该停。”
“停了,他们先没饭吃。”
“所以就一直靠你的嫁妆?”
“嗯。”
“林砚秋。”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林砚秋抬起眼。
裴昭野盯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哪日病了,账房出了问题,有人冒领,或者你根本不在——”
“想过。”
“那你还——”
“所以你昨日封账是对的。”
屋里静住。
裴昭野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窗外有人在喊下一户的名字。
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林砚秋低头把退件重新叠齐。
“顾蘅说得也对。人不能一直靠谁心善。”
她把最边上一张纸推正。
“更不能因为我刚好记得谁缺什么,就让本该有人负责的事一直只落在一个人的记性里。”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以前不——”
裴昭野停住。
林砚秋也停着。
过去她会接的。
她会说,你在前线。
会说,当时战事急。
会说,军中的人也忙不过来。
会说,我能处理,没必要再给你添一件事。
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说了四年。
今天却忽然不想再替这半句话找一个最体面的结尾。
裴昭野等不到,只能自己把问题说完。
“为什么以前不把事情说到这个程度?”
林砚秋想了想。
“因为你没问到这个程度。”
裴昭野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也因为我没说。”
裴昭野眉间那点紧绷松了一线。
林砚秋没再解释。
裴昭野把目录合上。
“这件事先照现在的办法查。今日暂支的银钱让谢循另立一账。你把这些年退件经过整理一份给我。”
“好。”
“审完以后,西院这套办法要改。”
“嗯。”
“到时候还是你——”
“不必了。”
三个字很轻。
裴昭野停住。
林砚秋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
“西院以后不必再交给我。”
“你介意我昨日收了印?”
“不是。”
“因为顾蘅?”
“也不是。”
裴昭野沉默片刻。
面对军情,他很少这样。一件事摊开三五条事实,他总能先删掉不成立的可能。
眼前没有地图,也没有敌军动向。
他只能问:“那你想怎么样?”
林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有人端着铜盆走过,水在盆里轻轻晃了一下。
这大概是四年来,他第一次这样问她。
不是账怎么理。
不是祖母的药换没换。
不是哪一家军眷还缺钱。
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只是——你想怎么样。
来得太迟。
林砚秋第一反应竟不是委屈,是一点很荒唐的笑意从胸口顶上来。
她低下头,指腹压着桌角,等那一点笑过去。
裴昭野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再抬眼时,声音已经平下来。
“只是忽然想起,这四年你其实问过我很多事。”
裴昭野没有打断。
“祖母咳得厉不厉害,府里收成够不够,旧人该不该留,军眷安不安稳,账有没有缺口。”
她数得很慢。
“你都问过。”
“砚秋——”
“可你很少问我。”
裴昭野眉头一皱:“这些事不都是你在——”
他自己停住了。
林砚秋看着他。
“我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问我这些,当然正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说你不该问。”
她顿了顿。
“只是很久以前,我好像以为,把这些都做好以后,你总有一天会顺便看见,除了这些,我也还有别的东西。”
屋外鞋底碾过碎石,沙的一声。
裴昭野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你没有看见。”
林砚秋说完,自己停了一会儿。
“可我也没告诉你。”
裴昭野抬眼。
“你一直以为我过得很好。觉得我懂事,觉得我不会介意你几年不在京,觉得府里没有乱子,我们之间就没什么问题。”
“我以为你——”
裴昭野只说了四个字。
林砚秋没有替他往下接。
没有“我知道你忙”。
没有“我知道你在打仗”。
没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
屋里只剩门外隐约的人声。
那半句话就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裴昭野才道:“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你一直这样以为。”
“你从没说过。”
“是。”
林砚秋答得没有迟疑。
“所以这一半是我的错。”
裴昭野明显怔了一下。
她却在说完以后,肩膀反而松了些。
“我不说,你就当我没有。你不问,我就当你没空。你在外面有更重要的事,我就在府里把能补的都补上。”
她呼出一口气。
“这样过,也不是过不下去。”
裴昭野喉结动了一下。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这一次,桌上明明还摊着军眷退件,话却已经和那些纸没有关系。
“昭野。”
她很少这样叫他。
成亲第一年还叫过几次,后来家书里渐渐都成了“侯爷”。
裴昭野的手还压在退件目录上。
林砚秋道:“我们和离吧。”
屋里一下安静得过分。
远处西院有人在叫下一个名字。
“梁有田家——”
声音隔着两重院墙传进来,很轻。
裴昭野像没听清。
“什么?”
林砚秋下意识开口:“我会让人把嫁妆清册——”
“我问的不是账。”
她停住。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她重新咽回去。
“好。”
她看着他。
“我想和离。”
裴昭野站在桌边,半晌没动。
他像是想伸手拿什么,手动了一下,桌上却只有那本退件目录。
“因为我昨日封账?”
裴昭野的手还落在那本退件目录上。
林砚秋看了片刻。
“不是。”
“那为什么偏偏今日?”
林砚秋想了想。
“因为封账这件事,你做得对。”
裴昭野怔住。
“你没有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就放过不该放过的账。也没有因为怕我难堪,就把四十三户重新塞回我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
“你自己看见了昨日那道令落到今天是什么样,也自己接了过去。”
裴昭野看着她。
“所以?”
林砚秋没有再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所以我才明白。”
“错的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