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和离不是一句气话 和离从一句 ...
-
裴昭野说“给我三日”后的第三天下午,林砚秋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裴昭野先看见的不是“和离”两个字。
是下面四行。
随嫁之物,照旧契分。
府中公产,不取。
西院旧账未结,所问之事仍照实回明。
和离之后,彼此不以过错相责。
纸不长。
短得不像四年婚姻能装得下的东西。
裴昭野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就这些?”
“先谈这些。”
林砚秋坐在他对面,身边没有账房,也没有侍女。她今日带来的只有那张纸,和一只装着旧契的木匣。
木匣没有合严,四年前的随嫁旧契露出一角,纸边已经泛旧。新写的几行就在旁边,墨还很新。
裴昭野把纸按在桌上。
“住处呢?”
“看了两处院子。”
“什么时候?”
“昨日。”
他抬眼。
林砚秋神色平静。
“等和离书落印,我三日内搬。”
裴昭野忽然明白,她不是来继续讨论要不要和离。
她是在讨论和离以后怎么办。
这个区别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祖母还不知道。”
“所以我没先搬。”林砚秋道,“这件事应该我们一起去说。”
“她不会答应。”
“她可以不高兴。”
“她身子不好。”
“我知道。”
林砚秋停了一下。
“所以可以慢慢告诉她。但不能因为她不高兴,就当我没说过。”
裴昭野没有反驳。
这几日他已经发现,林砚秋说话比过去慢了些。
话到哪里,就停在哪里,不再急着替每一句留下退路。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和离书可以拟。”
林砚秋搭在木匣铜扣上的手没有动。
“但先别落印。”
窗缝进来一点风,把那张纸的右角掀了一下,又落回桌面。
裴昭野把后面的话接得很快。
“最多一个月。军权还没完全交完,北境几支军的裁撤也在议。这个时候侯府突然和离,外头会先猜我是不是和林家旧案又有牵连,再猜府里是不是出了别的事。有人正等着拿这些做文章。”
他说的都是真的。
林砚秋也知道。
她父亲林从简的名字,本就不是一个适合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朝堂上的名字。
裴昭野继续道:“等军权交清以后,我不拦你。”
“一个月是确定的吗?”
他顿了一下。
“不一定。”
“那是什么时候?”
“最迟——”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真正的最迟。
朝堂上的事不像行军。
一道军令可以写明几日拔营、几时交接。
可一次军权收束、一场弹劾、一个旧案什么时候没人再提,谁都说不准。
林砚秋等他把沉默停够了,才问:“如果三个月后还有人盯着呢?”
裴昭野没答。
“半年后呢?”
“砚秋。”
“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我等的是一个日子,还是等到这件事对你再也没有用处。”
这句话落下来,裴昭野眉心动了一下。
“我不是拿你挡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
“那你——”
“可如果我继续以侯夫人的身份留在府里,让外头觉得裴家一切稳妥,这个身份就是在替你挡事。”
林砚秋声音不重。
“是不是你故意的,结果没有区别。”
裴昭野下意识想说,这只是一个月。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西院的初五。
他当时也只是说了两个字。
即刻。
决定落下去的时候很简单,真正承受它的人却要按日子过。
“何时往外说,可以等。”林砚秋道。
裴昭野抬眼。
“什么意思?”
“和离书照拟,什么时候告诉祖母,我们一起商量。什么时候往外说,也可以等你这边军权交得差不多了再说。”
“但?”
“但不能把和离书本身一起往后拖。”
裴昭野看了她很久。
“你连这个都想过了。”
林砚秋指腹在木匣铜扣上轻轻一压,又松开。
“我这几日没有只想这件事。”
“还有什么?”
“我去城西看了一条旧转运路。”
这句话比“我看了两处院子”更让裴昭野意外。
“什么线?”
“岑家的。”
“岑照?”
“嗯。”
“你要做什么?”
林砚秋停了停。
“还没定。提了个半年租营的条件。”
裴昭野眉头一下皱起来。
“租下那一路的栈仓车马?”
“不是路。是沿线的栈、仓、车马和承运。”
她解释到这里便停了。
裴昭野却已经开始问:“你手里现银够不够?岑家那条线我听说过,前年就——”
他说了半句,自己先停住。
林砚秋没有笑。
只是看着他。
裴昭野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不是来问我能不能做。”
“不是。”
“也不是要我给你补钱。”
“不是。”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砚秋想了想。
“因为你刚才问,还有什么。”
裴昭野没有立刻去看桌上那张和离条目。
两人手边的茶都已经凉了,谁也没有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会亏吗?”
“会。”
“亏得起?”
“我算过。”
裴昭野看了她片刻。
他本来已经抬起手,像是要去拿案边的笔,最后只把那支笔往里推了半寸。
“裴府的产业,你为什么一点不要?”
“因为本来就不是我的。”
“成亲四年,府里添了不少东西。”
“也有我经手的。”
“那就该算你的功。”
林砚秋抬眼。
“功要怎么算成一间铺子?”
裴昭野皱了下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没有把他的意思往坏处想。
“你是觉得我这些年管过府,不能让我空手走。”
“对。”
“可我也不是空手来的。”
她把木匣打开。
里面是四年前的随嫁旧契。
“这些够我过日子,也够我试一次自己想做的事。”
“若亏了呢?”
“那是我的亏。”
裴昭野盯着那四个字。
过了片刻,他说:“府里这几年你经手过的收益,该算清。”
林砚秋还想说什么,他先抬手。
“不是给你赔罪。”
她停住。
“你替府里做过的事,不能因为你要走就都当成理所当然。”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静了一下。
林砚秋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道:“可以算。但按账算,不按你觉得欠我多少算。”
“好。”
“西院那边我也只写我真正经手过的,后面怎么改章程,不算我的功。”
“好。”
“府里的人,我的陪房跟我走。原本裴家的人留下,不许因为跟我亲近就换掉。”
“我不会。”
“祖母身边的春嬷嬷是裴家老人,也留下。”
“她本来也不会跟你走。”
林砚秋终于笑了一下。
“我知道。”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有一点不像在议条件。
可那一点很快就过去了。
裴昭野看向纸上最后一行。
“彼此不以过错相责。”
“嗯。”
“你不准备往外说原因?”
“说什么?”
“说我这些年——”
他卡了一下。
林砚秋等着。
裴昭野这次没有让她替他说。
“说我没有把这段婚姻过好。”
林砚秋看了他一会儿。
“你确实没有。”
裴昭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她又道:“我也没有。”
“所以没必要让外人来判哪一个更坏。”
裴昭野沉默片刻。
“那就写情性不协,两愿分离。”
“可以。”
“祖母那里,我们一起说。”
“嗯。”
“何时往外说,可以等交军权最紧要的这一段过去。”
“可以。”
“和离书——”
他停了一下。
裴昭野把那张纸翻回来,压平。
“明日让人拟第一稿。”
他的手从纸边移开。
木匣仍然开着,四年前的旧契露在一旁。直到林砚秋起身,也没有人伸手去合。
——
林砚秋走后,谢循才进来。
他一眼看见桌上的旧契。
“谈完了?”
“明日拟和离书。”
谢循站住。
“你真让?”
裴昭野抬眼。
谢循立刻改口:“当我问错了。”
“不是我让。”
“行。”谢循把手里的军报放到桌上,“那你先看这个。”
裴昭野展开。
北边三营裁并,两处旧仓要撤,一千七百余名兵丁、伤员和随营家眷将在入冬前分批南返。原来的军粮路因此要重新拆分,几处转运仓和驿站谁留、谁撤,下面已经吵了两轮。
裴昭野看得很快。
看到第三页,他伸手去摸案边的信纸。
手碰到纸沿,又停住。
谢循看见了,没说话。
“西桥那边呢?”裴昭野问。
“只回了一句。”
“什么?”
“人平安。”
“信呢?”
“没有。”
裴昭野看着军报。
过去这种时候,他会先把问题压成三四个最难的点,写给鹤先生。
不是因为自己不能算。
而是因为那个人总能从另一个方向把他最确信的地方敲一遍。
现在那条线安静着。
他把信纸推回原处。
“把北境旧图、近三个月粮耗和各营裁并数拿来。”
谢循挑了下眉。
“今夜算?”
“今夜算。”
“就我们?”
裴昭野看了他一眼。
“再把韩参军叫来。”
谢循应声往外走。
到了门口,听见身后又一句。
“还有。”
他回头。
裴昭野手边压着那张和离条目。
“明早先去找能拟和离书的人。”
谢循看了看军报,又看了看他。
“先办哪件?”
裴昭野低下头,重新翻开第三页。
“两件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