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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有人不肯把明天卖给官家 申时前,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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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前,西市会馆门口比平日多了几辆空车。
不是来接货。
是来报明日肯留几辆车。
三日试办第一日,长桌上摊着一本记留车数目的簿子。转运司没要求商号把车赶来,只要申正前写清第二日肯留几辆、什么价,第二日辰初再照名字一辆辆点。
可不少小车店掌柜还是自己来了。
怕让伙计带一句话,最后多一个字、少一个字,第二天就成了另一回事。
岑照把长顺栈的三块车牌放到桌上。
书吏抬头。
“只三辆?”
“嗯。”
“昨日不是说还能再看?”
“看完了。”
“第四辆呢?”
“明日城南瓷料。”
“挪不开?”
“能。”
岑照道:“赔人钱就能挪。”
书吏听懂了,没再问。
书吏在长顺栈名下记了三辆。
岑照又把三名车把式叫到旁边,一个一个问清明日有没有别的活。有人午后要替亲戚送空筐,她让他换人;另一个晚上要回城东,问明辰初能到,她才把名字留下。
林砚秋站在一旁。
昨晚她确实问过能不能报四辆。
岑照把货单摊给她看以后,她没再问第二遍。
第四辆若也留住,城南那批瓷料就得改时辰。货主肯不肯改不知道;真要挪,赔偿和失约都得重新谈。
三辆就是三辆。
——
丰泰的人来得晚些。
十块牌,一字排开。
还是上次接药材、一起踏过黑水洼的那个管事。
牌刚放下,会馆里就有人问:“真舍得空十辆?”
“舍得。”
“没私活?”
“有。”
“那还空?”
丰泰管事连眼都没抬。
“别的车做。”
问话的人一下没声了。
丰泰十辆的留车价也比多数小行低。
不是白送。
只是他们有更多车、人、骡子,能把十辆空耗摊进剩下的活里。
万通随后报了三辆。
再往后,桌上就慢下来。
有一家只报两辆。
掌柜写完,仍站在旁边算。
“没叫到,也给留车钱?”
书吏道:“给。”
“当天结?”
“三日结束统一结。”
掌柜想了想,按下手印。
“那行。这两辆本来就没接到明日的活,留着也是吃草。”
跟来的车把式却没那么快。
“那我们明日辰初就得在院里等?”
“等。”
“没叫也算一天工?”
掌柜往自己刚写的留车价上一点。
“这里先扣你的工,再扣草料,剩下的才是我的。”
车把式这才点头。
他把腰间车鞭换了个方向挂,嘴里已经在算明早该几点起。
旁边另一个掌柜却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他做秋粮短驳。
店里总共五辆大车。
“我不报,会不会也记?”
书吏愣了一下。
“记什么?”
“记我明明有车,不肯给官里留。”
“这本簿子只记肯留车的。”
“会馆客录呢?”
“也不记。”
那掌柜还是没动。
门外停着一辆装到一半的粮车,两只麻袋歪在车板边。粮行伙计坐在车辕上等,已经往屋里看了三回。
顾蘅这时从军眷司过来送第二日迁转名单。
听见最后一句,她站到桌边。
“你不报,谁也不该替你加一句。”
书吏道:“本来就不加。”
顾蘅点头。
那掌柜看着她。
“我是有活。”
“有活就做。”
“外头要说我不肯给军里出车呢?”
顾蘅把迁转名单放下。
“那是外头的嘴。”
她看了一眼那本簿子。
“这张纸别替外头那张嘴落字。”
掌柜站了片刻,终于把手里的笔放回去。
出门时,他把袖里带来的车牌重新揣紧。
粮行伙计从车辕上跳下来,迎了两步。
“掌柜?”
“装完。”
“明日呢?”
“照原单走。”
他没回头看会馆。
——
和顺车店的四块牌,是申正前一刻送来的。
掌柜本人一路跑得满头汗,进门先扶了一下桌边。
“还来得及?”
“来得及。”
书吏问:“四辆明日辰初都能到?”
“能。”
“现在在哪儿?”
“南岸。”
书吏抬头。
“还没回来?”
“今夜回。”
“哪一趟?”
“瓦货。午后卸完。”
“过哪个渡?”
“东平渡。”
书吏把笔停在簿上,低头翻首日草案。
“眼下只问明日辰初能不能到。没说今日申正时车必须已经回来,也没单独问过渡口会不会停。”
他抬起头。
“你敢报,我就按四辆收。明早点不到,照未到记,后果记你名下,三日后再核。”
“知道。”
和顺掌柜把四块牌推过去。
动作很快,指尖却还在冒汗。
“夜里能回。东平渡收缆晚。”
岑照在另一头听见了。
“你四辆全在南岸,还敢四辆全报?”
和顺掌柜苦笑。
“不报,一文留车钱没有。报两辆,另两辆夜里回来也是在院里吃草。”
“万一回不来?”
“那我认。”
这句话说得不算硬。
他还是按了手印。
岑照没再劝。
她自己不会这么报。
和顺掌柜按完手印,把四个车把式明早集合的时辰一笔一笔写在掌心,又问书吏:“真辰初不到,要怎么罚?”
书吏指给他。
他看了两遍才走。
——
申正以后,书吏开始数牌。
原先要凑二十四。
最后留到二十。
丰泰十。
十辆后面车号、车把式都已经填全,没有拿一个总数占位。
长顺栈三。
万通三。
和顺四。
其他小行零零散散问过,最终没再进首日名单。
许闻峤过来,先看总数。
“少四。”
书吏道:“小行比昨日估的少。”
“丰泰占一半。”
“是。”
许闻峤没有为了把数写得好看,再去劝四辆进来。
只把“二十”记在第一日下面。
顾蘅的迁转名单还压在桌角。
岑照看见了。
“明日真要用满二十?”
“原定二十。”
“都是人?”
“不是。”顾蘅道,“有人,有铺盖。两户还带药箱和做活家什。”
“能少吗?”
“当然能少。”
她把名单收起来。
“少一辆,就有人晚一点。”
岑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长顺栈那三块牌。
“这三辆辰初到。”
顾蘅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没有谢谢。
也不需要。
——
回长顺栈后,岑照没把那三辆车赶进什么“官车院”。
仍停在后场。
只是明日辰初前,不能装进会撞时辰的私货。
三个车把式都被叫到车边。
“若明日一直没叫,到申初就算完?”
“算完。”
“申初以后还能接城里短脚?”
“你接得到就去。”
另一个问:“没叫也算工?”
“算。”
“谁给?”
“长顺栈先给。”岑照道,“转运司留车钱什么时候结,是我的账,不是你的。”
车把式点头。
他原本把车套卸了一半,听完又重新装回去,免得明早临点时手忙。
第三个人没问钱,只摸了摸右前轮销。
“这车昨晚有点响。”
岑照立刻蹲下。
“抬轮。”
林砚秋在旁边问:“换一辆?”
“先看。”
销拔出来,里面没有裂,只沾了细砂。
清净、上油,再转一圈,声音没了。
岑照站起身,手上全是黑油。
“明早再点一次。”
她看了一眼三辆车。
“牌挂出去,不等于真有车。”
说完,她先去洗手。
林砚秋把三辆车号记回现有出车板。
——
会馆关门前,和顺掌柜又回来一趟。
不是撤牌。
“东平渡今夜几点收缆?”
书吏抬头:“这你问我?”
“路上听人说南边水涨了一点。”
“涨水又不等于停渡。”
“也是。”
和顺掌柜站在门口,往南看了一会儿。
天还亮。
街上车声也没停。
他手伸进袖里,像是碰到了那四块牌原先放的位置,又放下。
“夜里能回来。”
他说完走了。
桌上的二十块牌,一块也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