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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四十三户里,终于有一户不再等 军眷司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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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眷司这边第一次在那四十三张旧页里盖下“可入册”三个字时,没有人鼓掌。
印泥甚至有点干。
书吏按下去,第一遍缺了右边一角,又蘸了一次。
第二遍才完整。
沈旺生。
北运临时车夫。
曾随队运送,已查实。
死伤经过,已查实。
前后身份,已接上。
三行下面,第一次不是“待补”。
顾蘅站在长桌另一头,看着那枚红印。
“再念一遍。”
书吏抬头。
“给谁?”
“给他媳妇。”
沈家妇人坐在墙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包口系得很紧,里头还是这些年带来带去的退件和旧凭。
她听见自己的姓,膝上的布包险些滑下去,人已经站了起来。
“是不是又缺什么?”
书吏顿了一下。
“不是。”
这两个字说出去,他自己都像有点不习惯。
“沈旺生这户,已认定可入抚恤册。”
沈家妇人没动。
“什么?”
顾蘅道:“这回不是让你补纸。”
“那是——”
“认了。”
沈家妇人仍站着。手指还攥在布包结上,过了两息,才像听懂了:“认了”不是“再核一次”。
“什么时候领?”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问的还是钱。
书吏翻了一下本月发银的日子。
“这次来不及并上昨日那批。三日后补发,前头该补多少,再另算。”
“要我再去军眷司吗?”
“不用。就在这里领凭,再去东廊兑。”
“还要带什么?”
“你本人来,带户籍副凭。”
沈家妇人立刻去翻布包。
顾蘅按住她。
“不是今天。”
她这才停下。
停了片刻,又问:“那我男人这回算什么?”
书吏看向裴昭野。
裴昭野道:“按查明的身份写。”
书吏低头念:“北运临时车夫,随队运输途中因役伤亡。”
沈家妇人听完,低头摸了一下布包里那叠旧纸。几张退件的纸角隔着布料支出来,硌在掌心。
她没哭,只说:“这句给我写一张。”
“会写在凭上。”
“我想现在先有一张。”
书吏愣了愣。
“行。”
他拿了一张小纸,把那句话抄下来。
沈家妇人用两只手接过去。纸上那一行她一个字也认不得,却没立刻折起来,只问:“就是方才那句?”
“就是。”
她这才把小纸放进布包最上面。
书吏让她去东廊领新的入册凭,她转身却还是往西边那排“补件”长案走。
顾蘅叫住她。
“不是那边。”
沈家妇人回头。
顾蘅指向另一头。
“这次去领凭。”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息,才转身。
走出两步,又回头问:“真不是先补一张?”
“不是。”
这回书吏也答了。
沈家妇人才往东廊去。
——
同一张长桌上,梁有田那一页没有落印。
梁家妇人今日也来了。
她本来站在沈家妇人后头。
听见“认了”两个字时,她往前挪了半步。
等轮到自己,书吏把梁有田那张纸摊开。
上一次已经查清一层。
——临运身份及随队运送,已有旧件互相印证。
下面还空着一项。
死伤经过。
“今天有了吗?”梁家妇人问。
“还没有。”
她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东西立刻收了回去。
顾蘅道:“说清楚缺哪儿。”
书吏这回不用翻旧退件。
“现在不是再查他有没有跟临运七走。”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处。
“查最后一次有凭据能说明他还在队里的时候,和后来死伤怎么接上。”
“你们查了什么?”
“赤岭东道的旧损料、同行证词,还有后来查换队那一段留下的记载。”
“结果呢?”
“换队记载里没有人名。”
梁家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沈家的为什么有?”
这句话没人能糊弄过去。
书吏把沈旺生那一页拿出来,放在旁边。
“沈家原来其实已经有死亡地点和收殓记。”
“有?”
“有。卡的是他到底是不是那支临运里的人。”
书吏指向两页不同的缺口。
“上回旧件把这一段接上以后,他前后的东西就连起来了。”
又指梁有田。
“你家现在相反。前头进临运这一段接上了,后头还缺。”
梁家妇人盯着两张纸。
她不识字。
看不懂哪一行长、哪一行短。
可她听懂了。
“所以不是她家有那几张,我家也有那几张,就该一起认?”
“不是。”
“那我还等多久?”
她问这句话时,眼睛往东廊方向看了一下。
沈家妇人刚从那边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硬挺的新凭。经过门口时,她下意识把那张凭贴在胸前,给后头端水的人让了半步。
梁家妇人一直看到她出了门,才把目光收回来。
书吏没敢说一个假的日子。
“下一次回你的是赤岭东道那段换队核查。十日内。”
“又是十日。”
“是。”
梁家妇人吸了口气。
这次没有把那块残木牌掏出来。
只是问:“十日后我来,还问后头这一段?”
“对。”
“前头不用讲?”
“不用。”
她点头,把原本搭在布包口的手收了回来。那块残木牌今日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
——
顾蘅等两家都出去,才把门口那张凳子往里拖了一点。
“今天终于走出去一个?”
“一个。”
顾蘅点了下头,转身去看另一户。
那一户比梁家更麻烦。
人死在哪里有证。
谁把他临时拉进车队,却没有。
桌边那名官吏道:“这个不能因为沈家过了就跟着过。”
顾蘅道:“没人让你跟着过。”
“我是怕外头——”
“外头若问,就让她们自己来看差在哪。”
顾蘅把那张纸拿起来。
“别再给我写四个字让人回去猜。”
那名官吏没有争。
旁边书吏已经把缺口重新写成一行。
——待核临征来源。
——
午后,沈家妇人又回来了一趟。
早上那张小纸已经拿给邻人认过字,折痕比上午又多了一道。她进门先问:“我三日后还来这个门?”
“先到这里领凭,再去东廊。”
“十日那一趟呢?”
“不用再每十日来问。”
她愣了一下,把那张小纸重新折好。
顾蘅在一旁看着,没有催。
梁家妇人已经走了。
她坐过的凳子还在墙边。
裴昭野经过时,听见沈家妇人问书吏:“那我以后再来,是不是不用带以前那些退件了?”
“核过的不用。”
“那我拿回家。”
“本来就是你的。”
沈家妇人抱着布包走出去。
这一次,包里还是一堆旧纸。
可其中有一张,不是告诉她还缺什么。
——
当天最后一户核到傍晚。
东廊那边有人把沈家的入册凭副本送回来归卷。
新凭比旧页小一圈,夹进去时露出一截白边。
书吏没有把原先那几张退件扔掉,只在最上面盖了“已结”二字,再一并穿回旧绳。
顾蘅看了一眼。
“这些还留?”
“留。”那名官吏道,“不然以后只看最后一张,会不知道为什么能认。”
顾蘅没再说话。
她伸手把那叠旧退件往里推齐,没让露出的白边折住。
书吏随后在另一张旧页边上标了一个地名。
“侯爷。”
“什么?”
“这一户最后的伤亡记载,可能不在军册。”
“在哪儿?”
“旧转运路上的途中收治簿。”
“哪一段?”
书吏把地名念出来。
不是黑水洼。
也不是鹤梁前仓。
是更北的一处旧驿。
裴昭野把沈旺生那页推到“已结”的一侧,拿起新标了地名的旧页。
“先查它还在不在。”
书吏应声记下。
长桌最前面,沈旺生那页红印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