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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六辆纸到了,名字也跟着到了 六辆纸车回 ...

  •   六辆纸车回来时,车上已经没有纸了。
      只剩一层被风吹得发硬的油布,几根拆下来卷在车辕边的粗绳,还有六张盖过临州北仓交验印的回凭。车轮边沿糊着已经干透的黄泥,骡子一进院就往水槽偏,车把式扯着缰绳骂了两句,才把头车领正。
      岑照没先看回凭,伸手就去摸篷角。
      林砚秋看她一眼。
      “货都卸完了。”
      “我知道。”
      岑照把手收回来。
      “习惯。”
      车把式从车辕上跳下来,鞋底带着干泥。
      “六辆都交了。”
      “湿没湿?”林砚秋问。
      “没湿。北岸那夜雨没下来,第二日过临州前倒下了一阵,崔掌柜的人一路跟着摸油布。”
      另一个车把式在后头笑:“比摸自家孩子还勤。”
      岑照道:“你少说一句,人家的纸比你值钱。”
      那人也不恼,把自己的交验小牌递过来。
      第三辆车的右后篷角却新补了一块油布。
      林砚秋指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
      “过白沙渡北岸以后,树枝刮开一道口。”车把式道,“没进到里层。崔掌柜的人当场让停,补了再走。”
      “停多久?”
      “两刻多。”
      岑照已经蹲下去看补口。
      针脚不是长顺栈的人缝的,外头还压着纸行自己的小封记。补口旁另记了停下的时辰。
      林砚秋只问:“记进路报了吗?”
      “记了。”
      “那就行。”
      车把式挠了挠脖子。
      “我还以为你要问谁的错。”
      “纸没湿,先把发生过什么写清。真有损再问谁的。”
      六张回凭摊在桌上。
      前五张都只写货数、封号、交验时辰。
      最后一张多了一行。
      ——六车纸货,外包无浸,数目相符;按改契完讫。
      林砚秋把六张回凭并在一起。
      账册前头还夹着最早那张十六辆共路的估算。上面的墨已经改过好几回:杂货六辆那一笔划掉,药四辆旁边添了“转丰泰”,纸六辆后头空了许久的位置,如今终于能压上一张临州北仓的交验回凭。
      她把旧估算折回去,没有再算如果当初十六辆都做成会是什么数。
      “崔掌柜的余款呢?”岑照问。
      车把式往后指。
      “跟着人来了。”
      ——
      纸行来的不是崔掌柜本人,是他临州铺里的一个管事。
      姓卫。
      三十多岁,一进门先把靴上的泥在门槛外蹭干净,才抱着木匣进来。
      “崔掌柜让我把尾账结了。”
      木匣里不是现银,是两张兑票和一张结账纸。
      岑照把兑票先交给账房验印。
      林砚秋看那张结账纸。
      原运价没变。
      纸商接受新价以后那一段继续留车的钱,按契进了纸货。
      白沙渡多留一夜的草料和车把式工钱,则由长顺栈自己承担。
      没有谁把前面已经说清的东西重新挪一遍。
      钱账房拨了几轮算盘。
      “没亏。”
      岑照问:“还有多少?”
      钱账房抬眼看她。
      “你要我当着客人的面报?”
      卫管事笑了一声。
      “我不听。”
      他真转过身去看院里的车。
      岑照这才凑过去。
      账房把最后一粒算盘珠拨下去。
      比最初按十六辆共路时估的薄了许多。
      也比药材四辆留在自己手里时少一截。
      但不是零。
      林砚秋看完,把那张结账纸合上。
      钱账房又把这一趟临时多出的几项翻出来:北岸一夜草料,补篷的油布,最后一段看货短工。
      岑照看着那三行,拿笔把总数圈了。
      “赚是赚了。”她说,“就是好看那一截,都让草料和油布一点点啃了。”
      钱账房道:“那也是赚。”
      “我知道。”岑照把账推回去,“所以先把人钱结了,别等下趟货还没接,先欠这一趟的。”
      林砚秋道:“先把六个车把式这一趟的钱结清。”
      六个人里有一个叫赵启,是岑照前面按月雇下三个月的熟手。
      另外几个却只是这一趟临时跟车。
      其中一人听见结账,先问:“回程空了这两日算不算?”
      钱账房把工钱单翻给他看。
      “按你们出发时写的整趟算,不按回程有没有货扣。”
      那人看不懂细字,只认得自己的手印。
      赵启在旁边替他把数念了一遍。
      他听到回程空车那两日也在里面,才把拇指按下去。
      钱账房道:“今天就结?”
      “人已经回来了。”
      “行。”
      院里有人听见,已经去叫名字。
      卫管事这时才转回来。
      “林东家。”
      “嗯?”
      “崔掌柜还有一句话。”
      岑照道:“他自己怎么不来讲?”
      “临州铺子压着货。”卫管事道,“让我带话也一样。”
      他从袖里抽出另一张货单。
      不是这六辆纸的。
      上面写的是下一旬的纸、书册纸和两车包纸,总数比这一次多出一倍不止。
      岑照没先接。
      “这是问价?”
      “先问能不能做。”
      “什么时候发?”林砚秋问。
      “最早七日后。”
      “到哪儿?”
      “还是临州,但这回两处收货。”
      “雨停条件?”
      “包纸可以走,书册纸不行。”
      林砚秋把单子接过来。
      卫管事又道:“崔掌柜说,上一次先看你们是不是只会报一张好价。现在货到了,他愿意把下一批先给你们问。”
      “只给我们?”岑照问。
      “没有。”
      卫管事答得很坦然。
      “丰泰也会问。”
      岑照笑了。
      “这就像崔掌柜。”
      林砚秋没有马上报数。
      她先看院里。
      六辆回程车都空着。
      可空车不等于下一旬还有六辆。
      按月雇下的人在。
      纸货的钱刚回来一部分。
      旧欠还没清完。
      北营那批钱什么时候真正落账,也还没有一句准话。
      更不用说常昆已经在丰泰。
      “什么时候要回帖?”她问。
      “后日午前。”
      “那后日午前给。”
      卫管事一顿。
      “今日不能先说做不做?”
      “不能。”
      “六辆都刚跑回来。”
      “刚回来的是这一趟。”
      林砚秋道,“下一趟我得先看七日后谁在、车在哪、前一批回程货有没有接上。”
      卫管事看了她一会儿。
      “行。”
      他没有觉得被怠慢,把货单留下。
      临走前,却又从木匣底下抽出一张很小的抄条。
      “这个不是崔掌柜的。”
      “谁的?”
      “临州两家小铺托我带回来。”
      抄条上只有几个字。
      ——若长顺栈接零散纸货,可回价。
      下面两家铺名。
      没有“侯夫人”。
      也没有谁问裴府作不作保。
      只是长顺栈。
      岑照把那张小纸夹到大货单下面。
      “六辆纸跑过去,回来十二辆的问法。”
      “不是十二辆。”林砚秋道。
      “我知道,我说的是话。”
      岑照看着她。
      “货才回来,问价的人倒先跟来了。”
      ——
      下午,长顺栈真的又来了两拨问价的人。
      一个是西市本地做书坊纸的。
      一个连货都没有,只问黑水洼那段是不是已经能走重车。
      后一个被岑照一句话挡了回去。
      “没验。”
      那人还不死心。
      “可我听说林娘子亲自走过。”
      “她走过,人也走过。”岑照道,“你的十二辆重车没走过。”
      “那我问林娘子。”
      “问我也是这个答。”
      林砚秋从账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那人立刻转向她。
      “林东家,黑水洼——”
      “重车没验。”
      岑照没接着笑,只把手里的木夹换到另一只手。方才她自己说“没验”时,那人还往里探着脖子;林砚秋同样三个字落下去,他倒立刻收了脚。
      对方走后,岑照把木夹拍在桌上。
      “看见没有?”
      “什么?”
      “同一句话,我说一遍不算。你出来再说一遍,他才走。”
      林砚秋抬眼。
      岑照却已经低头去看新的货单。
      “今天先不吵这个。”
      “为什么?”
      “因为六辆纸刚结账。”
      她用笔尖点了点桌角那两张兑票。
      “让我高兴半个时辰。”
      林砚秋笑了一下。
      “行。”
      “半个时辰以后再算下一批。”
      “行。”
      半个时辰还没到,钱账房先把新一轮能动的钱列了出来。
      纸货尾款进账以后,账面确实松了一点。
      可若照卫管事那张新单往足里接,光是前七日要预备的车、草料和两处装货人手,就会把刚松出来的地方重新压紧。
      岑照把“大单”两个字圈住,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先看回程。
      院里,六辆空车已经开始拆这一路磨松的绳套。
      一个车把式领到工钱,数完以后把钱塞进怀里,问:“林东家,下趟还是临州?”
      林砚秋看了一眼桌上新来的货单。
      “还不知道。”
      那人点点头。
      “知道了再叫我。”
      “七日后若叫你呢?”岑照随口问。
      车把式摇头。
      “七日后我答应了给姐夫家送一趟盐。你们真要人,提前两日说。”
      岑照“啧”了一声。
      “看见没?空车回来了,人不归你。”
      他说完就走了。
      那人走出院门时,长顺栈门口正好又有人拿着新的货单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六辆纸到了,名字也跟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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