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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军令后面,还有谁的账 白沙渡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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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渡北道重新开的时候,最先冲过去的不是货车。
是两辆卖菜的驴车。
车上青菜蔫了半边,车夫从昨日下午就在渡口外等,听见木栅一抬,连水都没喝完就往前赶。
后面才是炭车、布车、两辆装空坛子的平板车。
军里的火药车已经过去了。
桥面洗过一遍,湿木板上还留着轮辙。
北营没有把这场核议放在营里。
两张长桌就支在路边。
昨日受封道影响的商号、车行,谁愿意来,报商号、原定过路时辰、何时收到告示,以及已经发生的损耗。
不先谈赔。
所以来的人没有想象中多。
“既然不说赔,我来做什么?”有人站在桌前问。
书吏答:“先把发生过什么记全。”
“记全了就赔?”
“不知道。”
那人骂了一句,还是坐下了。
林砚秋到的时候,前面已经记了六家。
有一家原本就准备晚一日,军令对他几乎没影响,报完时辰便走了。
有一家把两车活鱼改走水路,死了三篓。装鱼的湿筐就搁在桌腿边,腥水顺着麻绳往下滴。
还有一家午前听到同行传话,没等官里的告示就把车散了,只赔了半日工钱。那家管事说到这里还拍了拍腿:“头一回听闲话听得值钱。”
书吏把三家的数写在同一页上,三行没有一行长得一样。
路边还拴着三匹昨日没能过渡的骡子。
一匹左后腿肿了,车行的人正拿冷水浇。昨夜渡口外临时停了太多车,牲口只能挤在硬地上站。军里后来开了一块空场让人卸套,也送了两桶水,却没法把已经错过去的行程补回来。
一个车把式蹲在树根下吃干饼,听见有人说“军里也给了水”,抬头道:“给水该谢。耽误也是真耽误。两回事。”
没人反驳。
林砚秋经过时,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裴昭野站在桌子另一头。
今日他没穿甲,只带着军中常服。
一个主事正在给他解释为什么昨日巳初已经定封道,未初才把告示送进西市。
“护送人数最后一刻才齐。”
“我问的是封路时辰。”
“封路和护送是一张令。”
“昨日是。”
主事抬头。
裴昭野道:“我问以后是不是还必须是一张。”
林砚秋没有过去。
轮到长顺栈,她把一张纸交给书吏。
书吏先问:“总损失?”
“先别总。”
“那我记哪儿?”
林砚秋把自己的页转过来。
“先分三处。最后要不要合,是后面的事。”
书吏原先只留了一处“损耗”,听完拿尺背在旁边又压出两道空位。
“第一处,封道本身躲不开的。纸货六辆多留一夜,车、草料和遮雨棚都在这里。”
“第二处,只认告示递晚以后能单独证明多出来的。”
书吏往下看。
“药四辆原车多留两个时辰?”
“丰泰入院记在亥初。丰泰管事写明,若午前定承运,酉初能进院;药行也确认午前换承运,酉初可以到场验封。原车在丰泰车进院以前不能开始卸,这两个时辰至少躲不开。”
林砚秋点了点昨日军务时辰。
“巳初军里已经定封,未初西市才知道。若军里早一点送到,别处会怎么变不好算;这两个时辰可以另记一笔。”
“第三处呢?”
“药转丰泰的价差、换车倒货的短工、复验和新封签。”
书吏一怔:“这不也是封道以后才有?”
“这笔差价是封道以后才有的。但长顺栈自己接不上东汊一路的换马,才必须退出这四辆。”
林砚秋道:“这部分别写成‘告示递晚造成’。先把各笔来由分清,最后该算谁的,再另核。”
书吏又往下看。
“前头还有一笔六辆半日留车。”
“那不是这次军令。”
“也是临州货。”
“是我验货前先押错的车。”
书吏抬眼。
“不要算进来?”
“不算。”
旁边等着报数的人听见了,笑了一声。
“林东家,你倒替军里省钱。”
林砚秋道:“不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那人还想说什么,裴昭野已经走过来。
他拿起她的损失页看了一遍。
“药材行以后可以直接问丰泰?”
“可以。”
“这算损失吗?”
书吏迟疑。
林砚秋道:“不能算成一个数。”
裴昭野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以后他到底问不问丰泰,还没发生。”
她点了点已经写下来的价差。
“这个发生了。”
“货主那边呢?”
“写事实:本次药材契由长顺栈退出,改由丰泰承运。别替以后估价。”
裴昭野把纸放回去。
“照这个分。”
书吏低头重写。旁边那位死了三篓鱼的商户探头看了一眼,没看懂,又缩了回去。
裴昭野却没有马上走。
“那四辆药什么时候出城的?”
“昨夜亥正前交给丰泰。”
“按他们的路,能赶上?”
“能写进契。”
“你信?”
“我信他们肯写进契、也肯照那一段赔。”
裴昭野低头又看了一眼丰泰的交接时辰。
“长顺栈现在做不到。”
“做不到。”
林砚秋答得很快。
“知道了。”
——
午后,昨日那位主事把几张记下来的纸摊开。
“将军,若巳初先往西市递一句,未初军令又改了呢?”
一个车行管事先接了话:“我又不会拿口信去撞栅栏。早两时辰知道明早大概走不了,我至少先别把车和骡子都赶过来。”
另一人立刻道:“可后来若不封,我也可能白散一回车。”
“那也记。”裴昭野道。
他把昨日三处回条并到一处,西市那张回得最晚。
“已经定下的封路时辰和路段,可以先往沿路传一声,让商户早作准备。开不开、什么时候开,仍以军令为准。”
主事问:“先做到哪儿?”
“就北营这批撤营期间的临时封道。每日看一次。”
桌边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两时辰值不值钱,每家的账都不一样。
那位死了三篓鱼的商户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
“以后口信早了,我那三篓鱼能回来?”
裴昭野道:“回不来。”
“那我的呢?”
“照实记。该不该赔、赔到哪一处,再照军务与地方旧例核。”
“现在不能给一句?”
“不能。”
商户把湿筐往脚边一拖,脸色还是难看,却没再追问。
——
傍晚,长顺栈的六辆纸车终于到了白沙渡。
天边压着云。
岑照让人把每辆车的油布重新摸了一遍,篷角松的当场再扎。
“今晚过渡以后住北岸。”她说,“别图快往低地扎营。”
崔掌柜的人跟着车来送最后一次封条。
看见林砚秋,他只问:“明日能不能进第一处转栈?”
“能。”
“别湿。”
“知道。”
崔掌柜的人按完最后一张封条,转身就去跟第一辆车,没人提下午那场核议。
第一辆纸车上桥时,林砚秋站在路边。
军里的木栅已经完全撤开。
桥头却还没恢复到平日的松散。昨天堵过一次,今天所有人都想抢前头,两个车把式差点在桥口别住。守桥的兵没有再封路,只拿长杆把一辆炭车往后压了半车身。
岑照在第一辆纸车旁边喊:“别挤!纸湿了你替我赔?”
炭车夫回骂:“你纸值钱,我炭就不是钱?”
“所以一个一个过。”
两边都没让嘴,车倒真的分开了。
第一辆纸车慢慢上桥。
车轮一节一节压过湿木板,骡蹄落下去时还会溅起一点昨夜没干的水。岑照沿着车侧跟到桥心,回头又骂了一句后车别贴太近。
桥另一头,裴昭野正同军械吏核最后一批回库数。他抬过一次头,很快又低下去。
六辆纸一辆不少地过了桥。
药材四辆不会从丰泰那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