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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周启盛只肯把纸留下 周启盛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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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盛不是在旧年录里找到的。
旧年录只证明这个人曾经和邵闻达做过交割。
后面的路,谢循走了四日。
先查仓场退役名簿。
没有。
再查旧俸粮停发。
有一笔,但只写“迁出”。
最后是在城南一处旧役户籍补记里,对上了一个同名、同年纪、同样做过京仓书办的人。
地址还是三年前的。
谢循没有立刻带人去。
他先让京仓照旧籍核了一遍年纪、旧职和离任年份,都对。又等了一日,城南坊正那边才回“户已迁、未出坊界”。
四日里没有哪一步像查案。
最多只是把“周启盛”三个字从旧册里挪到了一条还会有人开门的巷子。
谢循去的时候,先扑了个空。
旧地址已经换成一家修锅铺。掌柜听见“周启盛”,先摇头,想了半晌才说:“以前住后院那个老书办?”
“是。”
“腿坏了以后搬走的。欠没欠钱我不知道,别问我。”
谢循也没问。
门口卖炊饼的老妇说那户早搬了。
“周老头?”
“腿不好那个?”
“以前在仓场做事。”
“那就是。”
她往巷子另一头指。
“女儿接过去了。没出这片,过两个坊。”
谢循没有问她周启盛平日同谁来往。
只问了门朝哪边。
——
周启盛住的院子很小。
门外晒着两双小孩子的鞋。
谢循敲门时,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先探出头。
“找谁?”
“周启盛。”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谁找?”
谢循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先报官职。
门开得更大一点。
周启盛比旧年录上的年纪更显老。
右腿确实不太利索,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他先看谢循的脸,再看他腰间没有藏好的北营腰牌。
“军里的人?”
“是。”
门没有再开。
“我不去军营。”周启盛说。
屋里有人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先看周启盛,再看谢循。
“爹?”
“没事。”
周启盛没让她把孩子带走,也没让她留下听。
只把门又挡住一点。
谢循忽然明白,‘去军营’对这个院子不只是半日工夫。
一个老人被军里带走,邻居会问,孩子会听见,过去十几年没再提的事可能重新进这个家。
“今日不是请你去。”
“那就是来问。”
“问三件事。”
周启盛把手搭在门边。
“邵闻达?”
谢循没有掩饰。
“是。”
周启盛脸上的神情没有变。
只是门又合回去一点。
“我不答。”
谢循道:“可以。”
这句话反而让周启盛看了他一眼。
“你们军里现在问人,都先说可以不答?”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不是犯人。”
周启盛笑了一下。
没什么笑意。
“十几年前也有人这么说。”
谢循听见了,也记住了,却没有顺着问那个人是谁。
周启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追问,才道:“我当年就做交接。”
“我知道。”
“器具、旧车号、没销完的耗损。哪张到了我手里,我就签哪张。”
“嗯。”
“那你还找我?”
“因为交接那天,你见过邵闻达。”
周启盛握木杖的手收紧了一点。
“见过就是见过。”他道,“你们别拿这两个字往前后添。”
谢循没说话。
“我签一张交接,不等于前仓那几年我都在。我要真写一句‘那日他在’,你们回去会不会变成‘周启盛说邵闻达一直在’?”
“不会。”
“你说不会,有什么用?”
这一次谢循没有立刻答。
院里那孩子在后头追一只木轮,小轮子撞到门槛,咚地响了一声。
周启盛回头看了一眼。
再转回来时,声音低了些。
“我年轻的时候吃过这个亏。”
“有一回仓里少了两车料,让我们挨个写谁最后见过。我写‘午前见过那车还在东门’,后来查问的人拿去说我能证明整日都没出门。”
周启盛看着谢循。
“我那句话没错。后头那句不是我写的。”
“后来呢?”
周启盛立刻皱眉。
“后来什么后来?跟你今天问邵闻达有什么关系?”
谢循闭了嘴。
周启盛看着他,声音反而低下来。
“我只肯认我看见的那一天。纸到了别人手里,别再替我长出前一天、后一天。”
谢循没有再问那张旧纸后来进过哪一桩案。
他从袖里拿出空白纸。
“那不口问。”
周启盛皱眉。
谢循靠着墙,把纸铺在随身的小木夹上。
只写三行。
第一,邵闻达与你交割当日,是否本人到场?
第二,交割的未结车号中,是否有前仓撤库前后的临运号?
第三,你是否知道邵闻达离开京仓以后去了哪里?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不知道,可写不知道。
不愿答,可空着。
周启盛看了很久。
“第二条,我现在就不想答。”
“可以划掉。”
“第一条也未必是你们想要的答案。”
“不是我想要什么。”
谢循把笔一并递过去。
“是你能证明什么。”
周启盛没有接笔。
“这纸你拿回去。”
“也可以。”
谢循伸手去收。
纸角刚碰到手,周启盛忽然又按住了。
“留下。”
谢循看他。
“我没说会写。”
“嗯。”
“也没说什么时候写。”
“嗯。”
“你们别明日又来。”
“不会。”
周启盛把纸折起来。
不是沿着字折。
只随手对半一压,塞进门后桌上一个旧竹筒里。
“走吧。”
谢循点头。
他刚转身,方才在灶间的妇人跟到门边,却没有越过周启盛。
“军爷。”
谢循停住。
“以后还来吗?”
周启盛皱眉:“问他做什么。”
妇人没理父亲,只看谢循。
谢循道:“今日不会再来。纸若一直没有回,我们也不会明日、后日轮着上门催。”
“那什么时候来?”
“他让我们来,或者另有只有他能认的事。”
妇人点了一下头,手上的面粉在门框边蹭白了一小块。
门合上以前,谢循看见那孩子又把木轮捡了起来,蹲回院里继续推。
没有人追出来叫他等一等。
谢循走出巷口,卖炊饼的老妇还在收铜钱,修锅铺里又响起了锤子声。
他跑了四日,眼下能带回去的仍然只有两件事:人找对了;人今日不肯说。
——
回北营时已经过了晚饭。
裴昭野还在看白沙渡那几日的军务核议。
谢循把周启盛的现状只报了三句。
“人找到了。”
“肯说?”
“不肯。”
裴昭野抬头。
“为什么?”
“吃过亏。”谢循道,“他说一句,怕我们拿回去长成十句。”
裴昭野沉默了一下。
“你问了什么?”
谢循把自己留给周启盛的三问重新写了一遍。
裴昭野看完。
“他收了?”
“只肯把纸留下。”
“有没有答应回?”
“没有。”
裴昭野把那三问放回桌上。
“那就等。”
谢循问:“一直不答呢?”
“找别的证。”
“邵闻达那边会更慢。”
“慢就慢。”
谢循道:“侯爷以前人找到了,就先带回来。”
裴昭野问:“他是军里的人?”
“不是。”
“涉罪?”
“现在没有。”
“那带什么。”
谢循没再说。
他把周启盛那一项从“人未寻到”改成了“人已找到,未答”。
没有写“拒答”。
因为周启盛从头到尾,只说了今天不答。
那张纸还在他家门后的竹筒里。
三行问题,一行答案都没有。
谢循今日能写进案头的,也只有六个字:
人已找到,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