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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商号名册上,没有侯夫人 西市会馆先 ...

  •   西市会馆先问的不是价。
      会馆东侧的小议间里摆着三张桌。隔壁有人在争冬前草料价,算盘珠隔一阵便脆响一串;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街上的马汗和烘饼味。
      三家临州商号的人已经坐齐,货单却都还压在各自手边。书记先从柜里抽出一本旧客录。
      “先不说价。”他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一处,现在写谁?”
      他把旧客录摊在桌上。
      纸不新。那一行是林砚秋婚内替裴府来西市办事时留下的旧记,名字前头压着两个小字:裴府。旁边另有人添过“侯夫人”。
      后来商号来查长顺栈,会馆抄她的旧客录时也顺手沿用了。那时候只是问一个新栈值不值得继续谈,没有人按真正落契的规矩去核京兆文书,也没人把旧客录上的“裴府”究竟算什么问清。
      如今真要落契,旧写法就不能再顺手用了。
      林砚秋道:“写林砚秋。”
      书记抬头。
      “后头呢?”
      “长顺栈。”
      “裴府还留不留?”
      “不留。”
      临州三家的掌柜都坐在对面,没有谁插话。
      书记却得把账问到底。
      “和离已经成了?”
      “成了。”
      “京兆有存案?”
      “有。凭号可核。”
      林砚秋从木夹里抽出一张短纸,只写存案年月和号记,没有把整份和离书带来。
      书记看过。
      “会馆若要核,拿这个去问就行。”
      “可以。”
      他把旧客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蘸墨,在“裴府”“侯夫人”上各划了一道。
      笔尖刮过旧墨,发出一点很轻的沙声。那两个旧称呼没有消失,只被墨线从中截开。
      书记甩了甩笔尖,旁边重新写:
      林砚秋。
      长顺栈。
      墨还没有干。
      书记问:“要不要另誊一张?这页划得有点乱。”
      “不用。”
      林砚秋看了一眼。
      “能看清就行。”
      外头送茶的小伙计正好进来,怀里还夹着另一间议室的空盏。他照旧客录先开了口。
      “侯——”
      那一个字刚出来,他自己先卡住。
      书记头也没抬。
      “林东家。”
      小伙计“哎”了一声,忙把茶放下,又去送下一桌。
      林砚秋接过茶。杯沿很热,她没有替谁圆场,也没有再解释一遍。
      书记却还没问完。
      “若有催契、换货、赔偿的事,找不到林东家,话递给谁?”
      旧客录这一处原先写的是裴府外院管事。
      林砚秋看了一眼。
      “写长顺栈。”
      “栈里交给谁?”
      岑照在旁边抬了抬眉。
      林砚秋道:“岑照。”
      书记把旧名字也划掉。
      岑照低声道:“这回连催债都分我一半。”
      “你不是合伙人?”
      “是。”
      “那就收。”
      岑照把茶端起来。
      “行。记得赚钱也分我一半。”
      对面的三个掌柜这才把各自的契纸往前推。
      ——
      最先开口的是做纸货的崔掌柜。
      “有一件先说在前头。”
      “请说。”
      “我们先前从会馆拿到的,只是《险阻权宜录》的抄本、北营交验凭纸和工钱单。”
      他指了指那张旧客录。
      “上面还带着裴府两个字。”
      “现在划了。”
      “现在才该划清。前头只是问值不值得谈,今日是真要落契。”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和离,也没有问裴昭野知不知道。
      问的是另一件更实际的事。
      “若路上要赔,追谁?”
      “追长顺栈。”
      “栈里不够呢?”
      “追我本人按契应承担的部分。”
      “裴府呢?”
      “无涉。”
      崔掌柜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这句写进去?”
      “可以。”
      “往后若有人说这单是裴府的货呢?”
      “让他看契。”
      “若不看?”
      “那是他的事。”
      林砚秋道,“不是我的契。”
      崔掌柜没有再追。
      旁边药材行的掌柜把算盘拉近。
      “那先付的数得重算。”
      岑照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才坐直。
      “原先说五成。”
      “三成。”
      “少两成?”
      “婚事如何,我们不管。”药材行掌柜道,“只按今日契上真正能算进来的东西算。”
      他指了指旧客录上刚划去的两个字。
      “前头问价的时候,我们看见这里还带着裴府,把这层关联也算进了长顺栈的底子。如今真要落契,裴府既不签、不保、也不出钱,那一层就得拿掉。”
      岑照道:“所以原先是你们多算了。”
      “是。”
      “现在才改?”
      “现在才落契。问价时看值不值得谈,落契时看谁真能担。”
      岑照看了一眼算盘。
      “三成?”
      “三成。”
      她又道:“可你们的货压在我们的车上。”
      “所以赔偿那一条不减。”
      “钱少给,赔还是照旧?”
      “货不会因为少先付两成就轻一点。”
      岑照哼了一声,却没说这话不讲理。
      药材行掌柜也没有把算盘推回去。他把三成那一笔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碰得又快又脆。
      崔掌柜只在旁边听,杂货那家的人则已经低头去算自己六辆的价。
      和离两个字从头到尾没人再提。
      钱谁先压,货坏了追谁,才是三家今日真正坐在这里的原因。
      林砚秋问:“余下七成怎么结?”
      “北仓验过一半,南仓再结余数。”
      “临时改收货地?”
      “多出的路我们出。”
      “承运人换车换人?”
      “先报。”
      林砚秋把几条都记下来。
      她现在还压着三个月熟手的月钱。北营首批已经交验,后头那笔钱却还没有真正拿到手。
      只先付三成意味着这一单若真吃满十六辆,草料、车钱、装卸和短工都要先从长顺栈自己的钱里出去。
      她用指腹把纸角压平。
      没有问能不能因为上一单做成过,就多给一成。
      做过的生意少就是少。
      “十六辆我今天不全答。”她说。
      三个掌柜这才一起看她。
      崔掌柜问:“你回帖里不是按十六辆算的?”
      “算过,不等于现在就签。”
      “差什么?”
      “货。”
      林砚秋道:“我要看你们实际怎么包,哪一批能叠,哪一批不能混。看完再报我敢接多少。”
      药材行掌柜道:“丰泰昨天已经说,十六辆全接。”
      岑照问:“那你们怎么还坐这儿?”
      崔掌柜端起茶,吹了吹。
      “因为他们贵。”
      药材行掌柜在旁边道:“贵还不肯少押。”
      岑照笑了一声。
      “那你们今日总算问对地方了。我们未必便宜,先看敢不敢接。”
      这回没人再提侯府。
      ——
      三张货单随后摆到桌上。
      纸货六辆。
      药材四辆。
      家用杂货六辆。
      前一百多里大半共路,到白沙渡以后才分成两边。
      乍一看,是一笔很适合合运的生意。
      真正往下看,字就开始不一样。
      纸号的单子写:
      ——遇连雨可停一日,湿损从严。
      六辆里还有两辆是生宣,外层油纸不能省。
      药材行写:
      ——误期重于加价,雨日不得无故停运。
      四辆里有一辆药不能和灯油、樟脑一类的货挨在一起。
      做杂货的那家最短:
      ——不求快,运价不得过数。
      后面列的是锅具、细布、灯油和零碎日用,正是三家里最不肯为“多一道稳妥”加钱的那一份。
      岑照把三张纸错开铺在桌上。
      “一个怕湿,一个怕晚,一个怕贵。”
      “嗯。”
      “还合?”
      林砚秋看着白沙渡前那一大段共路。
      “前段可以。”
      “后段?”
      “后段拆。”
      她拿笔在白沙渡前画了一条横线。
      “先等三家的验货时辰回齐。见了实货,纸和药不能混的先拆,剩下的再算。”
      岑照没再争,只把三张单子重新叠好。
      同一条路走一百多里,总比三家各雇一套车便宜。
      林砚秋把白沙渡前那一段圈起来,没有再往下写。
      见了货,再算。
      ——
      散议前,书记把改过的客录递给林砚秋核最后一遍。
      “这张不贴出去。”他说,“只给这次一同议价的几家和会馆里查契的人看。外头若有人来问,会馆也只答契上写什么。”
      林砚秋明白。
      这不是满城告示。
      但从今天起,至少西市会馆和这几家商号不会再把裴府顺手写进她的账里。
      她把纸推回去。
      旧墨还在。
      “裴府”和“侯夫人”各被一道墨线划过去。旁边新写的三个字已经干了。
      林砚秋。
      门外又有人喊书记去核另一家的旧客号,他应了一声,把册子合上。那一页没有被抽掉,也没有另换一张更干净的。
      书记低头收册。
      “以后就按这一行抄。”
      “好。”
      她拿起三张货单,同岑照往外走。
      走到会馆门口时,岑照又把那三张单子翻了一遍。
      “纸怕湿,药怕晚,杂货怕贵。”
      “我记得。”
      “最好真记得。”
      林砚秋把木夹扣上。
      “先把验货时辰约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商号名册上,没有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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