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仲夏由

5、迷路了 易思台也纠

　　“阿秋！”

　　这个点是谁在外边打喷嚏，吓死人。彭盼秋今天练球练到半夜，疲惫地把球包甩到肩膀上准备锁门走人。

　　“阿秋，阿秋!”这声音近了两步，彭盼秋锁完门转过身来，眉头展开了。高个子，棕色卷发，是易思台啊。易思台走过来把手里的大塑料包塞到彭盼秋怀中，“果汁，巧克力还有大刀切素肉……”听到这些彭盼秋眼睛也亮了，易思台笑她。

　　“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我有无数的事要和你说。”她把手伸进塑料包里掏出某垃圾食品，撕开其锯齿形包装边吃边说着。

　　“你慢慢讲……你就不好奇我怎么有空过来吗？”

　　“我电话跟你说的那个护士，我去我真的爱上她了，她很漂亮不说，还写读后感写随笔写得很好，喜欢摄影。自从我预谋邂逅卖相机那事儿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加了QQ，哈哈！”

　　“哇，令人惊叹。话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工作日的晚上有空出现在这里吗？”

　　“不知道唉。不管怎样我们开始在QQ空间里互动，然后开始经常上线聊天，再后来你猜怎么着，我约她出去看电影了！这周末！”

　　“不错，那个，我之所以今天不上班，是因为我的学生们，放寒假了！”

　　“好，我在想这次和她出去我要穿什么。第一次我穿的是衬衫和牛仔裤，第二次天气冷了我穿的是大嘴猴的连帽卫衣，你懂的，这已经是我待人的最高礼遇。可是看她，话说你真该看看她穿的有多漂亮多华丽，我想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番我的穿搭做派。”

　　“你应该不得不重新审视一番你自己的情感漠视问题吧，为什么完全不听我讲话光顾着说你自己的事情啊喂！”

　　“啊，抱歉啊。”彭盼秋停下来，摸摸后脑勺笑了，“所以像她一样的高领毛衣会稍微好一点吗，我应不应该再带个帽子？”

　　“你够了！”

　　彭盼秋约韩诗看电影那天翻遍了最近上映的片子，选了一部悬疑片，她觉得恐怖的题材大概有助于催生感情。她发的消息措辞改了又改：“周六下午有个悬疑片上映了，我想看但是没人陪我，你感兴趣吗？我请票你请奶茶。”

　　衣服选来选去，她选了和韩诗很像的高领毛衣，外边是新买的米色毛绒外套。

　　她到电影院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扶梯那边来来往往的人，把等会儿要说的话排练了几遍：“票我刚买好了，在三号厅”‘你要吃爆米花吗““凶手不会是那个邻居吧”……

　　她提前看了剧透，想在韩诗猜凶手的时候适时地递上一句。

　　排练完了她准备去买票了，掏掏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手机和钥匙。

　　但是左边口袋怎么可能是空的呢。

　　她摸了两遍，又把外套口袋翻出来看了看。她把牛仔裤前面的口袋和后面的口袋全翻了一遍，还是空的。她站在电影院门口，四个口袋全翻在外面，四只耷拉的耳朵，然后她闭上眼睛把今天出门前所有的动作从头到尾放了一遍：换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拉领口，拿起手机，拿起钥匙，拿起钱包，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然后上了出租车，把钱付给司机，付给司机然后呢？

　　她把钱包丢在出租车上了。她把钱包丢在出租车上了！她把口袋一个一个塞回去。

　　这个时候韩诗从扶梯那边走过来，穿了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袖子长了一截，只露出指尖，下身是厚实的深色牛仔裤。卷发披散，脸蛋还是精致，还是闪着光泽。

　　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走到彭盼秋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你比我到得早，奖励你的。”

　　彭盼秋接过奶茶。韩诗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然后看了看她窘迫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只还没来得及塞好的口袋。

　　彭盼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烫的珍珠奶茶，眼睛移向别处说：“钱包忘带了。”

　　韩诗看了彭盼秋几秒，然后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打开自己的包翻了翻。她翻出一个粉色的鳄鱼皮钱包，打开，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几张不同面值的钞票。她把钞票抽出来看了看，手里捏着。“没关系，我带了呀，虽然不多，刚好买两张票，或者刚好够两个人打车回去。

　　彭盼秋看着那两张钞票，“那你选。”

　　“看电影啊，总不能看个海报就当看完了电影吧。”她笑眯眯地说。

　　然后走到售票台前面，从包里翻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递进去。一桶爆米花，两张票，一张给她，一张自己拿着。彭盼秋接过来，谢谢。

　　韩诗说不用谢，记在账上就行，你现在欠我两场电影、半桶爆米花、两杯奶茶、一顿牛排。彭盼秋说什么时候欠的牛排。韩诗说刚加的，下次请我。

　　进了影厅灯已经暗了，银幕上在放广告。她们摸着黑找到座位，彭盼秋走在前面，韩诗跟在后面。她数着座位号往里面走，踩到了一个人的脚，说对不起，又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脚，又说对不起。韩诗在她身后，你能不能走慢点。彭盼秋说你倒是不说你在后面踩到了几个人。韩诗说我一个都没踩到，我都跟着你的脚印走的，你踩谁我就说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的。

　　坐下来的那一刻彭盼秋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放在扶手上，韩诗的手也放在扶手上，两个人的手肘碰在一起。扶手就这么宽，两个人都把胳膊搁上去就一定会碰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胳膊收回去，又觉得收回去太刻意，不收一直放在那也难受。她正在那里纠结，韩诗把胳膊收回去了。

　　电影开始之后彭盼秋尽量让自己坐得自然一点。但是她越想自然就越不自然，手不知道往哪放，放在自己膝盖上觉得太规矩，放在扶手上又怕碰到韩诗，最后她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可是这个姿势像是在怄气。

　　放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出现了一场床戏。彭盼秋没想到悬疑片里还会有床戏，两个外国人男女主忽然开始脱衣服。她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看银幕尴尬。看韩诗更尴尬。看自己的手，好刻意。她选择继续看银幕，假装自己在看一个很普通的画面，没错，很棒，接下来把手伸进爆米花桶自然地吃一个爆米花。

　　哦不，韩诗也刚好把手伸进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桶底碰了个正着。她刷地把手抽回来，说你先。韩诗说你先。她说一起。桶就这么大，怎么一起！旁边的人嘘了她们一声。韩诗把手从桶里抽出来，压低声音说轮到你了。彭盼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床戏终于过去了。彭盼秋慢慢把后背靠回椅背上，觉得这一场电影看得神经紧绷的累。她偷偷看了一眼韩诗，韩诗正盯着银幕，表情平静带着戏谑。这家伙什么意思。

　　电影结束灯亮了。两个人站起来，彭盼秋伸了个懒腰，说挺好看的，凶手果然是她邻居呀。韩诗说你不是没看吗怎么知道凶手是邻居。彭盼秋说海报上写了。韩诗说海报上没写。

　　“额，我猜的。”

　　韩诗眯起眼睛伸手指着她：“你提前看了剧透然后假装没看。”

　　彭盼秋把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装作没听见。韩诗跟在她后面说你每次看电影都先看剧透吗那看悬疑片还有什么意思。彭盼秋不理，说这里离我喜欢的一个麻辣烫摊子不远，走走就能到，不用打车。现在晚了你肯定饿了，就当我先还你个人情。

　　“你不是没钱吗？”

　　“哦，那里是我姑且不用立即结账的地方。 “彭盼秋耸耸肩。

　　“你确定你认得路。”

　　“白天走过好几次。半个小时就到。”

　　“众所周知白天和晚上是两条路。“韩诗笑曰。

　　“说实话我都有点不耐烦了。真的近，你跟着我走就行。”

　　彭盼秋走在前面，韩诗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从商场侧门出去，拐进了一条小街。小街的两边是老旧的小区，一楼的商铺全关了门，偶有吃饭的摊子开着，香得叫她们流口水。卷帘门上喷着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贴满了小广告——修锁的，通下水道的，收旧家电的。彭盼秋在前面走，步子迈得很大，好像走得快就能证明自己认得路似的。她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更窄，两边的居民楼挨得更近。

　　“你确定你认得路。”韩诗在后面说。“确定。”彭盼秋在前面说，其实她已经不确定了。这条巷子她白天走过吗？白天的时候这里有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泡沫箱，现在那个位置是一扇关着的卷帘门。

　　硬着头皮往前走，前面却没有路了。一扇铁栅栏门，门里头是几栋老旧的楼房，黑漆漆的，只有一两个窗户亮着灯。墙上挂着一个牌子，白底红字写着这所学校的名字，广州市玉树艺术大专。栅栏门旁边有一棵很细的树，风萧萧，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

　　韩诗走到她旁边，哭笑不得 ：“你管这条路叫近路。”

　　“似乎拐错了一个路口。”

　　“哪个？”

　　“第一个嘛。”

　　韩诗靠在栅栏上，把头低下去摇了摇。她摇了两下，又抬起来：“彭盼秋。你以后不要再说你认路了。”

　　彭盼秋说好的，收到。

　　看了手机地图，两人终于慢慢走到了那个路边摊。

　　韩诗看着前面的女孩子，梳得干干净净的马尾，帅气的脸庞，笨拙的穿搭，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先纵容你忘记带钱，先纵容你带错路吧，就这一次。

　　只见彭盼秋大摇大摆地坐到一个扶手胶凳上，请她坐在对面，随后朝空中招招手。

　　菜单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也来了，这个高大的小白脸站在彭盼秋后面把手搭到她肩膀上：“老板今儿个有什么需要？”

　　“哦，韩诗，这是易思台。我朋友，店是他家的啦。”彭盼秋指了指后面的人。

　　“你好，我是韩诗。” 韩诗随即瞬间整理好表情，抬眼看他。

　　但是对方并没有整理好表情，他可以说是，愣了。他见到韩诗时怔了怔。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记得她，因为她长得太像她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