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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寸金 “男主”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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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不只是没钱。这是彭盼秋此生最好的朋友,易思台说的。
没钱是暂时的,但贫穷是扎在骨子里的东西。它让你在逛街经过好看的商店的时候加快脚步,生怕被某个商品吸引,在同学们问你家里做什么的时候含糊其辞。每次本该开心的时刻第一秒先想到代价。
穷教你的东西比学校多,但它不给你发毕业证。
易思台家在街边开了一家四川麻辣烫小店。一家四口就住在楼上单间里。他们房间的墙指甲一抠就掉,露出灰黄色的内墙层。屋子中间立着一块大大的潮蚀圆形桌板当隔断。这边是易思台和他爸的双层铁架床,那边是妈和妹的小木板床。
易思台他爸老讲,广州这地方,寸土寸金。易思台躺在下铺,铁架子床因为爸压躺在上面而吱呀一声。他不太懂寸金是什么意思,但寸土他知道啊。
寸土就是这张床立在这儿,他们家,因为它不占地方。
寸土就是妹在墙角抠出的洞洞,他们没东西堵它,因为没东西可以浪费在一个洞上。
爸手指上永远缠着肉色创可贴,从创可贴翘边的程度来看他似乎没把这个当成一种一次性用品。易思台讲那你怎么不换一个?他讲换了明天还要烫到噻,都一样。妈的手他更不敢看,黑黢黢皱巴巴,但她手腕上有两只金镯子。每天晚上她摸一摸才睡,早上醒了也摸一摸。
爷爷去世那年,店关了几天,爸妈要回达州。走之前妈把镯子褪下来搁易思台手里。
“去当了。”啊,真干脆,就好像这个女人与金镯共享的那九年的体温,她日夜夜的抚摸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讲这是你们学费,你的乒乓球拍,你高三了,吃好一点。她蹲在那儿叠衣服,一直低着头。还有念香来月事了,要买卫生棉,她讲。易思台呆愣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也出了门。两只金镯裹在手提包最里面,某种程度上它们现在也让他安心。
去当铺的路上他看到彭盼秋。
彭盼秋坐在街边台阶上,很脏的台阶,她平时是绝对不会坐的。旁边是两瓶啤酒。她是他们国文老师的女儿。彭老师在两个月前车祸没了,学生们都很可惜他,不可多得的好老师。
彭盼秋是个很英气的女孩子,鼻梁高挺,麦色皮肤,马尾利落地拢在一起。
“阿秋,你在干嘛?”易思台坐到她旁边,她扭过头来他却反倒被吓了一跳,令他惊讶的是她的眼神空洞可怕。
“和我妈吵了一架,出来喝酒。”
“我陪你解闷呀。”他嘻嘻哈哈地接话。
她把易思台赶走了,塞给他一瓶酒,赶了好几次他才真的走。
拐过街角又折回来,其实他找了后面的一个店面蹲着看她,她怎么了?坐了好一会儿百无聊赖,烟都抽完一支了。然后他看到她手里拿着什么往嘴里送。
他冲过去。
“啥子东西?”易思台气喘吁吁地指着她手里的蓝色小药片,“感冒药、头孢?”
“吐掉。”他张开手伸到她面前。
“来之前就吞掉一排了。”她惨烈地一笑,站起来却随即差点倒下去。
易思台慌忙抓住她的手臂,他意识到她瘦得可怕。
他拽起她到背上就往人民医院跑,把她的双手和装金镯的手提袋全挂在他脖子上。她下巴磕在他锁骨上,两个人都只是高中生,不壮实。不知道是不是他跑得太颠簸,中途彭盼秋吐了一次,呕吐物从脖子淋到他的腹部,湿哒哒,衬衫粘在皮肤上,热的然后不断变凉。易思台拼命忍住想吐的欲望,脚下不停。
他一直跑,人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这是跑步唯一的好处。
虽然跑完停下来之后该在的东西都还在原地等你,一步没挪过。所以跑非逃跑,跑只是把问题往后延了……一两公里吧。
跑到了医院急诊,护士把她推进去。易思台去洗了把脸,护士递给他一张表,他签字又掏出几张零钱交了费。想来想去,他站在走廊的座机旁,咬咬牙拨了彭老师的电话。彭老师不在了,但号码还在。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
“喂,您好……彭盼秋在医院。”
“好。等着。”挂断了。没问他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也没问他是谁。
冯阿姨来了。他知道这是彭盼秋的母亲,连载小说作家。据说清高一辈子不肯写主流题材,因而始终不温不火,不吭一声。
彭盼秋哭过,说她傻,她倔,她活该。但易思台大约懂一点,一个人活到她们那个份上能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名字是她的,笔是她的,所以写出去的每一个字是她的。把这些也交出去,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命会拿走你的东西,但有时候拿走多少是你说了算的。
“你是易思台。”他们坐在秋的病床旁边时冯阿姨是这么说的。
她看了看还在意识模糊中的秋,问易思台:“她吃了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吃的?”
“在我发现她之前。”他如实告诉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彭盼秋提起过你,打乒乓球的,打得很好。”
“谢谢。”他不知道怎么回。
“她爸也提起过你。你家开麻辣烫摊儿的,还有个妹妹?”
“嗯。”
“她爸死了之后——”她停顿了一会儿。易思台抬起头看她。“天天发脾气,身体变差了很多,成绩也下滑得厉害。”
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医生说至少明天出院,死不了,那我就在这里陪她了。”冯阿姨站起身来,“谢谢你救了我女儿的命。医药费是你付的吧?拿着这些钱。”
易思台看着递过来的那只手。不粗糙但也没涂颜色,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写字的手。
“不用了。她已经请我喝了顿酒啦。”他咧开嘴。
冯阿姨没笑。“那就拿着这些钱去买件新衣服吧。”
易思台看着自己那件衬衫。前襟的污渍已经干了一些,变成一块硬硬的痕迹。想吐的感觉又涌上来。匆匆谢过她,将钱塞进手提包。
“还有,少抽点烟。”她对他说,“年轻时侯抽烟是最傻的。”
他不应景地咳起来,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的。
易思台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走去当铺的路上,他打开手提包。镯子还在,裹在最里面,旁边多了一沓红色钞票。他交费的时候拿的是零钱,原来整着给也有这么多吗。
一百,两百,他手抖着数下去,比他付的多出整整六百。激动、感激,这些使他的步子都轻快了。
他飘在路上畅想着:六百块,我家卖一百二十碗小份宽粉才能赚到的钱,是新球拍,是妹明年的学费,是下个月的房租。还有说不定我的咽炎也能治好。
可惜坏事发生之前,人不是每次都会有那种及时的,强烈的、令人不安的预感的。
先听见声音,然后才挨揍。如果人能跑得过声音,大概就可以不用挨揍。可惜人跑不过声音,也跑不过摩托车。
易思台正数着那沓钞票。然后手就空了。
他被吓傻了,又疯了一样追上去,拽住后座那个头盔男的小臂。飞车党明明可以继续轰鸣而去,但他们似乎被惹恼了。
停车,推倒他,两个人把他死抓着的手提袋扯走。
“不行!”易思台竟然哭了,一个十七岁的俊小伙,嚎啕大哭,眼泪涌出来,视野模糊。
话都讲不清楚:“这……这是还有用的……”其中一个人踹了他一脚,胯骨磕在石阶上。疼痛让他明白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好像你没有拉蚊帐,半夜里求蚊子不要叮你。
他们潇洒离去。他在原地狼狈地躺着。水泥地是凉的崎岖的带着疙瘩的,后背贴上去,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躺着,躺着,等泪自己干涸。他看着太阳一点点落山,然后他开始想他丢了什么。
镯子,金子,面子。但其实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丢了就丢了。镯子丢了,妈的手腕就真的空了。钱丢了,念香的学费就真的没了。这才是疼的地方。所以他还没做好爬起来的准备,因为可能爬起来之后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路灯亮了天全黑了他才终于起身一边腰痛一边咽痛一边心痛着走回家去。
回到他家那个楼道。他从未觉得楼道有什么不对,直到那年小学毕业同学们来他家玩,说你家走廊怎么这么吓人哦。隔音差,昏暗,狭窄,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墙角堆着不知谁家的杂物。后来没人再来了。他想真正吓人的不是楼道而是他们的生活。楼道只是把它框出来。
几个大汉堵在门口,胖子,肌肉男,纹身的胖子和纹身的肌肉男,讨债的。大吼:“你出来!”重重的砸门声在楼道里回荡,铁门一震一震。阿香在里面。
“我爸爸妈妈不在,有事等他们回来再说!”阿香的声音真的可爱得让人心疼。
易思台躲不起,冲过去。“听到没?等我爸妈回来再说。”有个人揪住他的领子,易思台拍掉他的手。他比易思台矮,易思台没有怕他,就一直瞪着他。
僵持了几分钟,他们咒骂着离开了:“再不还钱老子他妈把你家门卸了。”
他们一走,他立刻进了门。
门后是念香。她抓着课本攥得那样紧。但她眼睛里甚至有一种坚毅。哈哈,到这时候她还在背书,爸讲一寸光阴一寸金,她还真听进去了。
寸金到底什么意思,易思台十八岁了还没全懂。只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没有它我们会活得很狼狈。
一寸命,换一金。一金,再换一寸活路。我们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的。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易思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