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仲夏由

6、弯着腰的，抓肩膀的 韩诗的母亲

　　他见到韩诗时怔了怔。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记得她，因为她长得太像她母亲了。

　　易思台小的时候，家里没钱给他上幼儿园，故而他的学前时候是在社区托儿班度过的。托儿班就在马路边，推开门，从黄绿的软垫上隐隐蒸腾起臭袜子的味儿，空气蛋奶糊一般厚。早餐是甜奶倒在不锈钢碗里，加上黄塑料包装的山寨面包。面包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后来才知道那是拼音。

　　小男孩子把碗撞得砰砰响，牛奶洒出来，但洒出来会招虫子，所以秦老师就拿抹布，弯着腰，把小桌子上的奶渍擦了。

　　小女孩子玩得太疯，早上妈妈扎好的辫子乱了散了，就哭了，秦老师就，弯着腰，给她重扎，扎得比原先还漂亮还精神，小女孩子又笑着跑去玩了。

　　易思台还记得，那里小男孩子和小女孩子共用一个厕所，大家饭后哄闹着挤在厕所，有的孩子等不及便在地上就开始撒尿，秦老师也只是教他不许，还是，弯着腰，拖地清理污秽。

　　她很漂亮，秦来玉。水嫩的娃娃脸看不出几岁。托儿所一共三个大人，做饭的陈姨，教我们认字算数的温柔的大哥哥麦老师，还有就是她。秦来玉有个女儿，却黑黑瘦瘦的，不大好看，已经上小学，下午会待在这里写作业。这就是韩诗了。

　　韩诗那个时候还不像她母亲。她长到了二十多岁，易思台再见她，她才有了母亲的样貌。

　　托儿所里也有一个叫韩诗的小女孩子，这重名没什么大不了，要命的是，她也有一张水嫩娃娃脸。

　　陈姨喊，诗诗，来领你水杯。三四岁的小孩子们起哄，是白诗诗还是黑诗诗？麦老师说，韩诗会算这个吗？五六岁的率先出了头，麦老师，你问漂亮的韩诗还是不漂亮的韩诗？

　　那个叫韩诗的小女孩子有一次跑到秦来玉跟前，灿烂地说，是不是自己才更像秦老师的女儿？秦来玉，弯下腰，拍拍她的小脑袋不说话。秦来玉的女儿在旁边也不说话，讪讪地笑。

　　每到这时候，易思台就一直看着她。韩诗一定很不开心，因为小孩子们明明可以说是韩诗姐姐还是韩诗妹妹，但他们不这么说。他们也可以说是大诗诗还是小诗诗，对吧？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孩子的恶意永远是最纯粹的，他们不顾你的沮丧，他们就是要说黑的白的。漂亮的丑的。

　　后来某天，秦老师离开了这里，韩诗自然也是，孩子们没再见过她们。

　　再后来，易思台上了小学，和托儿所的一切无关了。不过妹妹出生之后，他们家并没有突然变出足够她上幼儿园的钱。她理所当然地也去了社区托儿所。并且由于多了人口，父母赚钱更忙，接送妹妹的活儿也落在五年级的易思台身上。

　　那天牵着阿香温热的小手，她咿咿呀呀地说有飞船，用另一只手的小食指指着快黑了的天。易思台朝天空看，又回头看妹妹，后者狡黠地一笑，他也笑。阿香说，今天新来的秦老师很漂亮。易思台停下来，愣了愣。新来的？新来的，秦老师，很漂亮，很白。阿香有些不耐烦。

　　第二天，他朝托儿所里望去。确实，秦老师又在那里，也依旧很漂亮很白，并且依旧在那里，弯着腰，擦小桌子。第三天也是。他接了三年妹妹，天天秦老师都在那里，天天都，弯着腰。直到她已经没有那么漂亮、没有那么白了的时候，易思台都没见她直起腰来。

　　而他现在已经是小学乒乓教练，站在自家麻辣烫铺子，竟然又见到韩诗。见到她第一秒他就认出她。当然，她一定不认得他。

　　多年来，她竟然出落得与母亲如此相似，只是美得更逼人。

　　“你好，我是韩诗。”她的声音挺成熟的。

　　易思台恍惚片刻后把一只手从彭盼秋肩膀上抬起来，使自己笑着和韩诗挥了挥手，随即让她们点餐。

　　上菜后彭盼秋拍拍旁边的胶凳，邀请易思台也坐下，三人就着茶聊起来。韩师开始称赞麻辣牛腩的风味，易思台和彭盼秋都发现她光鲜亮丽地坐在这么破烂的棚子底下，太突兀了。

　　“你太客气咯，我家做的挺一般。”

　　“哈哈，我是没怎么吃过四川菜。”韩诗眨眼。

　　“哦，你是没怎么吃过路边摊吧？为什么呢，是从没吃过，还是小时候吃过后面不吃了？后来是不喜欢吃，还是你爸妈不让你吃……”易思台突然来劲了。

　　“你傻缺吧。”彭盼球打断他。

　　“别误会。”易思台笑起来，大拇指指向彭盼秋，“她以前也没吃过路边摊，几年过去，已经爱上了。”

　　“那你是带她入坑了呗。”韩诗笑曰。

　　“之前我妈不让啊，从小路边摊大排档都没吃过，就连膨化薯片和冰棍这种垃圾食品，我和我爸都要像搞走私一样躲在学校吃完才回家。”彭盼秋无奈地说。

　　易思台被逗乐了：“当时我一听她不吃垃圾食品，百思不得其解，本人穷的时候想过戒饭都没想过戒掉零食。”

　　“你有疯狗病。”彭盼秋翻个白眼。

　　到收摊时刻，易思台提出要开摩托送韩诗回家，遭到了她拒绝。

　　“你住哪儿？”他问。

　　“嗯……西象那边。”

　　“哦？西象别墅区。那你要怎么回去，那么远。”

　　“还剩5块，单程地铁应该够了。”她体面地微笑道。

　　“大小姐，您是不知道这个点儿公交地铁停运?没有讽刺的意思。”易思台轻松地摊开手，韩诗哑然。

　　韩诗蹙起眉思考了一下。盼秋内疚地低低头：“韩护士，真的对不起，你一个人走路深更半夜太危险，而且不走一个钟头到不了，你得坐摩托了。我陪你去好不好？我们一起送你到家。“盼秋看着她。

　　两分钟后，韩诗已经坐在摩托车后座，彭盼秋一蹬，挤在了易思台和韩诗之间。韩诗感觉自己的腿正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岔开，脚又不得不踩在踏板上，并且这车太高，让人感觉仿佛被架在半空中展览，而且还没调整完姿势，易思台就已经拧了油门。

　　易思台的车速比她想象中更快，韩诗不得不揪住盼秋的袖子并紧紧贴着她。起初她在冷风中一直闭着嘴巴眼睛，故而看不到前面姑娘的偷笑。驰骋了一段时间她也放松下来四处望，问易思台啥时候开到。

　　“10分钟？再快点也不是不行。”

　　“别！”她嚷道。

　　“哈哈，开玩笑。”易思台在红灯面前停下来，单脚撑地，“你适应得真快，彭盼秋当年坐我车两个月了还在尖叫。”

　　“喂，我还没到16岁吧那时候？你开的这个鬼车谁不怕啊！”

　　“还有急眼环节。”韩诗损她。

　　“欢迎加入我们。”易思台驶向斑马线。

　　六年前他第一次邀请彭盼秋坐他的电动车，她不仅害怕地到处乱飘，因而坚持戴着筐里唯一的头盔，还必须要抓着他肩膀。

　　“抓就抓吧。”易思台耸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妹和其他人抓我都特别痒，就你手稳一点都不痒，我特许你了。”

　　两个月后她不再戴头盔了。一学期后她完全不害怕了。六年之后的今天晚上，她第一次没用手抓他肩膀。

　　彭盼秋那么苦，那么不开心。如果护士喜欢上她，好好对她，她大概会开心的，她将不复记忆过去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