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仲夏由

2、扉页 俩女的初遇

　　彭盼秋，女，二十三岁，职业乒乓球手，现独居于广州市杞园小区，曾与母亲同居于文星碧海·静雅盛书苑花园，验血后初步诊断系血小板减少性紫癫。

　　医生看完单子，说血小板太低了，一不小心磕到伤到会有可能内脏或脑出血。好在日常来说不是什么大病，先住下来，明天做骨穿排除一些严重疾病。

　　于是彭盼秋就住院了，她没告诉母亲和任何朋友，就只有球队的人因为她请假才知道。她被分到最里面那间病房，三人间的最中间。

　　“彭盼秋。”护士站在门口，望着面前消瘦如竹，眉目黑长，鼻子窄挺，唇色惨淡的运动外套姑娘。

　　护士柔顺的单侧马尾从一肩垂下来，刘海斜斜地遮着半只亮亮的眼睛，晶晶的卧蚕。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板，正低着头翻页，耳朵上密密地钉着银色的小钉，左边几个右边几个，都在忽而地闪，超长睫毛在卧蚕上投出两小片儿阴影，一眨一眨，一闪一闪，彭盼秋看呆了。

　　彭盼秋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很多漂亮的人。在电视上，在杂志上，在街上走着的。但这人也太……

　　然后那护士抬起头来，把口罩戴上向她走来。

　　“彭盼秋？”护士念她的名字，她的声音有点低沉，也很可爱。

　　“嗯。”她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嗓子粗哑。

　　“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护士听着很能干的样子。

　　“就腿上出了些红点。流鼻血，牙龈出血。头晕。”

　　她在夹板上写着什么，然后说：“我叫韩诗，你的责任护士。来，手。”

　　彭盼秋看着她的手。手指不短，指甲干净，骨节分明。

　　韩诗抬起眼睛瞥了彭盼秋一眼。一双大眼睛，瞳孔深黑色，应该很漂亮。但那里有力量却没有温度。当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好像又不在看着她。

　　“先抽血，手。”

　　彭盼秋愣了愣才把手伸出去，从刚刚那一眼缓过神来。

　　韩诗俯下身来，胸前的名牌垂到彭盼秋眼前一晃一晃，然后长针就扎进去了，韩诗拔下第一管，咔嗒，接上第二管。小托盘上码着的一排试管，赤橙黄绿青蓝紫不同颜色的盖子，竟然全都要用她的血来灌满，啊。

　　她想，这个人真漂亮。她还觉得这个人真可怜。

　　骨髓穿刺结果出来，医生诊断免疫系统只是在攻击自身血小板，今后需要激素治疗，但目前血小板数量还没有上升，可能还得住上一段时间。

　　住院的日子是慢的。每天韩诗都有拿着根针在彭盼秋手上扎来扎去，像个绣花娘，哈哈。

　　住院期间大多数时候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侧过身子看窗外。

　　或者看韩诗。看她推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看她在走廊那头弯腰和病人说话的样子，看她中午坐在护士站里写记录的时候，眉微微蹙，嘴唇抿起来。

　　半个月后被宣布离院的那天早上，彭盼秋在天还没咋亮的时候就起了，病房里的人都在睡，邻床老太和她陪床的丈夫呼噜声巨大，窗帘漏进来微微的光。她翻了个身，接着翻了个身，下床去走廊里走。

　　凌晨护士站的灯亮着。韩诗一个人坐在里面，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洗手衣。彭盼秋站在护士站外面，隔着台面看她。

　　韩诗抬起头来。

　　“起来了吗？”

　　“嗯。”

　　“晨起天凉呢，去把外套穿上。”

　　彭盼秋回去穿了外套，还拿了书包，再回来的时候韩诗拿了水，递给她。水是有点烫的，纸杯外面还印着医院的名字。

　　“走廊里冷。”韩诗前倾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上盯着她，“你每天凌晨都出来溜达。”

　　“你知道？”

　　“我这几天值夜班，当然什么都知道。”随后彭盼秋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刚刚好，太棒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荡的水，忽然说了一句：“病房里熄灯，我能来这里看书吗。”

　　“这里没有书。”

　　“我的包里有。”

　　“噢，别看太久啊，中午会有新病人要来你那床位。”

　　彭盼秋把《南城文艺》拿出来，这还是好几年前的，上面有母亲的连载，她想着住院会很无聊就揣来了。

　　这期结束后，她又拿下一期，不知不觉困了打哈欠。

　　“天已经亮了……诶？你还看那个吗？”韩诗捂嘴看着她手里的杂志。

　　“就随便翻吧。”彭盼秋说，“你听说过？”

　　韩诗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的尽头：“那个杂志挺小众的噢，现在也没什么人看了。”

　　“你喜欢里面那个天凉好个秋吗。”彭盼秋鬼使神差地说出母亲的笔名。

　　韩诗顿了一下：“你也在看她嘛？”

　　“我每期都看。”彭盼秋说。她可没说是她妈写的，说出来了就不好玩儿了。

　　韩诗没有立即接话，但过了一会儿她激动地开口了。：“天凉好个秋。好久没听人提过她了，我真的喜欢她的每一篇！”

　　“那你有没有第三十二期。”韩诗随口说，“我没有，我就是差那一期。”

　　“我带了。”彭盼秋说。

　　韩诗转过来。整个人转过来，肩膀转向她，目光转向她。

　　“你带了第三十二期？”

　　“嗯。”

　　“在哪里。”

　　“病房里。”

　　“你今个可不可以借我呀，彭盼秋小姐。”

　　彭盼秋忽然笑了一下，浑身有股酥麻的暖流流过。

　　彭盼秋高亢地回到病房里，躺在床上。她把床头柜一摞书中的那本杂志抽出来翻了翻。

　　翻完又把杂志搁在上面，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想往上翘。只是有一点啦。

　　天全亮之后彭盼秋坐在床上，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包里塞。住了半个多月，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一倍，都怪她买太多快递和外卖。

　　韩诗推门进来。头发还是从右肩垂下来，眼睛亮亮的，刘海斜斜的。

　　“现在走了？”她靠在门框上。

　　彭盼秋把杂志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递给她。“你要的。”

　　韩诗笑得像个小孩子：“好朋友，我送你出去。出院后再还你，谢谢啦。”

　　她们并肩走出住院部，韩诗比她矮个几厘米，刚好闻到她头顶上木质香洗发水的味道，那股酥麻的暖流又来了。

　　彭盼秋的队友婵华在医院门口接她，看到她之后把书包接过来，韩诗也就回住院楼去了。

　　“那是你护士？”婵华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看看她。

　　“是啊。”

　　“走运了，她可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怎么了。”

　　“你那个护士，我周三在楼下看见了。”婵华压低声音，眼睛却异常地亮。当时婵华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拎着饭盒把人家上班进门从头看到尾。

　　“怎么了。”

　　“一个男的开车送她，奥迪！可是那个啤酒肚啊，佛串挂满脖子手腕。啧啧啧，我是没她那么能忍，这种都受的了，你说怪不得人家就比咱有钱呢。”婵华往前凑了凑。

　　彭盼秋说你别瞎猜了，韩诗不是那种人。婵华说哪种人。彭盼秋说不正经的人。婵华说你怎么知道。彭盼秋说我认识她。婵华说你认识她才几天。

　　彭盼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婵华把橘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边剥一边说，她这种人我见多了，长得漂亮嘛，冷着一张脸，越冷越有男人往上贴。正经谈恋爱哪有这个态度的。这分明就是欲擒故纵的勾引，勾引说明什么，说明关系不正当。

　　婵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看你，你就是看她长得好看才帮她说话。我跟你说，女人在这社会上就两种，有本事靠男人的，和没本事靠男人的。她这种属于有本事靠男人的，你以为她天天熬夜值班是吃苦，人家那是给自己立牌坊呢。

　　彭盼秋没有说话，她加快了脚步。婵华还在后面说，说现在这社会漂亮姑娘哪个不给自己打算，说你别太天真了，说她见过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