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聪明女 盼秋糟糕的 ...
-
都是因为那天她不早不晚,就在那个时候下晚自习准备回家。
要不然,她的人生就不会被分成两半,一半有父亲,一半没父亲。是了,差错就在这了。
差一点点她就早走了,差一点点她就晚走了,可是她没有,她就在九点十分走出来,背着书包看见作为学校国文老师的父亲站在校门口的灯底下等着她。
“盼秋想吃什么蛋糕,老爸给你买。”
那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她想了想说道:“自治林家的,纯奶油口味。”
父亲哼着歌去开车锁,盼秋站在原地看他推车。他骑上去先单脚撑地蹬一下,车滑稳了再上,随后骑得远远的。
回家躺在客厅看电视,等母亲洗澡,旁边广场的钟响了一下,十点。她想她爸该回来了,买一个蛋糕用不了这么久。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楼下陈太打来的,声音又抖又尖。
她说,你爸,出事了,快没气儿了,楼下。
彭盼秋放下电话站了一会儿。两眼发黑地环顾四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电视还开着,沙发上的靠垫茶几上的水杯,所有的东西都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可是世界变了。她不知道世界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吭地就变了。
彭盼秋木然地跑到浴室门外,跟正在洗头的母亲喊道。
我爸,出事了,楼下。
这么说应该是可以的,出事这个词是很模糊的。
水声停了,几秒钟后母亲光着脚,门猛地被甩开,潮热的水汽也扑面而来。她疯狂地在睡袍外面披了件很小的薄开衫,袖子只到胳膊肘,看着就难受,头发湿漉漉挂在耳边,重重的还在滴水。
母亲很快就冲出了家门,但彭盼秋很磨蹭地才走。似乎只要她不出门,父亲就会处于死了与没死之间的空间里。
彭盼秋挤进人群。有人拉了她胳膊一下说小孩别看,她没理。地上躺着那辆自行车,后轮还在转。慢悠悠的一圈一圈。车篮子压扁了。篮子里白色纸盒子压扁了。蛋糕从裂缝里挤出来,白色带黄,血从盒子底下渗出来,也是一圈一圈往外漫,和奶油搅在一起是粉的。像草莓奶昔化在地上,不知道的以为买的是草莓味蛋糕。
甜味和铁腥味搅在一起。她蹲下来。
是蛋糕。是血。是蛋糕混了血。是血混了蛋糕。彭盼秋站在那里气得发抖,她说了要纯奶油的,不是草莓味欸,更不是血味。
又甜又腥,母亲当场吐在地上。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送来一袋东西。父亲的钱包,七百块钱,一张盼秋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公交卡,一串钥匙。
彭盼秋从街坊邻居的只言片语中得出撞她爸的是个疯子,不判刑,又是个有钱的疯子,付了她们赔偿款,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总比没钱好。厚厚的一个信封,像买东西一样干脆地寄到家里来了。她绝对应该恨他,那个撞人的,可是她现在连恨的力气也殆尽。
母亲平时不做饭,她不会做,今天的菜根本没熟。两个人端着碗白米饭站在厨房里,嘴里塞满了饭,眼泪往下掉,掉进碗里。把那些咸的饭全咽下去了。
母亲那之后不太写以前的东西了,她开始迎合市场写热门题材,热门的,好卖的,她的稿费也多了起来,似乎铁了心不会动那笔赔偿款。
后来彭盼秋也再也没吃过蛋糕,草莓的,栗子味的,巧克力的,果酱的。每一次看见都反胃。
回学校就更糟糕,回学校之后所有的老师都对彭盼秋小心翼翼的,作业交迟了不说她,上课走神不点她的名,考试考砸了也不找她谈话。他们都在可怜她。
她学不进去了。
课本摊在面前,字一行一行,它们站得挤挤挨挨的,游离在大脑之外的空隙。
当彭盼秋拿起笔想写作业,写到一半就停了。
她想起母亲的字,作为连载小说作家,母亲的字自然是笔走龙蛇,大气,潦草。彭老师虽然教学质量高,思想深刻,可是同学们都知道他写的字却是小孩子一样方方正正,一笔一划,特别有标志性。
彭盼秋的字和父亲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现在学校里只有她这样子写字了,她一笔下去,就想起他。
有次月考放榜,同班一个男生指着全班三十五名的位置喊:“我去,彭盼秋又掉了。”旁边的朋友用胳膊肘顶他,他迅速地转头闭了嘴。
彭盼秋感觉脸部肌肉在难看地抽搐,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心跳突然变得超级重。
他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会怎么说呢,她想。
彭盼秋只好转行搞起了废弃几年的童子功乒乓球,这是后来要讲的事情了,她虽然泯然众人,但大半年后也算考上了个差不多的体育大学。
在她终于要搬去大学宿舍住的时候,收拾房间看到了当年的那个钱包。很长一段时间来父亲在这个家是违禁话题,她讨厌看到本强的母亲露出脆弱的一面,非常讨厌,故然钱包等遗物也长久不会被人拿起。
她拿起那张自己的照片,翻过来,竟然是用铅笔写的小诗。
我有聪明女,生而宠至今……
她还没看下去,眼泪就已经盈满眼眶与咽喉,从胃里,从胸口,从血管里面往外涌。她被宠了十八年,然后没有了。然后活成这副鬼样子。是她自己不惜光阴,不往前看,不可以怪别人的呀。
她这一生吃过很多苦,可是没有一口比那个她没有吃到的蛋糕更苦了。
也没有一口,比它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