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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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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将近三个月,方敏收到了检察院寄来的正式文书。挂号信,牛皮纸信封,落款是省检察院。她把信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纸抽出来读了前面几行,大意是经重新核查,原判决认定犯罪事实部分有误,现已依法启动再审程序,待法院终审裁定后,原刑事判决记录将相应修正。后面是些程序性的说明,她没全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缝纫机台面上。
她站在屋里看了那封信好一会儿,然后去上班了。干完一天的活,下班回来她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会看得仔细了些,读到"犯罪数额核减为二百一十七万元"时停了一下,用指头点了点那几个字,点了两下,放回去了。
那之后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事。超市还是老样子,理货、搬货、贴标签。她跟组里大姐偶尔多聊两句,大姐问她案子的事,她说再审启动了,等法院最后裁定。大姐说那快了,到时候你得庆贺庆贺。方敏说等定了再说。
有天方敏下班回来,在阁楼门口的脚垫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周姐的字,挤在一起:"我到了。给你寄了个东西,过两天收。周。"
方敏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她进屋把纸条也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跟信放在一起。她坐在床上想了想,周姐没说寄了什么,也没说寄到哪儿,就说到了,到了应该是老家。
过了两天,快递员打电话说到楼下了。方敏下去拿,是个纸箱子,不大,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抱上楼拆开,里面装着一件叠好的棉袄,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都滚了边,缝得整整齐齐。她把棉袄抖开,翻到领子内衬,上面用黑线绣了一行字,针脚匀称,密密实实的:"方敏,好好过。"
方敏把棉袄叠好,放在床上。纸箱底下还有一张信纸,跟上次一样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周姐的字:"老家冷,给你做了件棉袄。你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怕冷,冬天手冻得伸不直,我记着呢。陈雨陈在这边上初中了,学校还行,她老问小雨怎么样了。你帮我跟小雨说一声,陈雨陈想她。我地址在信封上,有空来信。"
方敏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地址,一个北方小城的名字,她没去过。她把信和棉袄一起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手伸过去摸了摸棉袄的面料,厚实的棉布,摸着暖和。
第二天她给学校打了个电话,找周小雨。老师说她在上课,中午打过来吧。方敏说好。中午十二点她借了组长的手机打过去,对面接了,是周小雨的声音:"喂?"
方敏说:"小雨,是我。"
周小雨没说话,等着。
方敏说:"你帮我跟陈雨陈说一声,她妈来信了,说她在那边挺好的,上初中了。"
周小雨说:"她给我写信了。"
方敏顿了一下:"那行。"
周小雨又说:"她信里说,等放假了想来找我玩。"
方敏说:"那来啊。"
周小雨那边静了一会儿,说:"妈,你那个案子是不是快结束了?"
方敏握着手机:"快了,等法院最后裁定了。"
周小雨又静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那以后你那个记录是不是就没了?"
方敏说:"是。"
周小雨说:"那你以后能找别的工作吗?"
方敏握着手机,超市后门的穿堂风吹过来,她吸了吸鼻子:"能。到时候再说。"
周小雨嗯了一声,说:"那我挂了,下午还有课。"
方敏说好,挂了。她把手机还给组长,组长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接过去揣兜里了。方敏靠在货架边上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工服兜里,兜里揣着那根废针,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针尖磨圆的,光底下泛一点银。她又揣回去了。
下班以后方敏没直接回阁楼,绕到了超市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文具店。她在里头转了一圈,买了一个信封、一张信纸、一支圆珠笔。回去以后她把信纸铺在缝纫机台面上,拧开笔帽,想了想,写了:"周姐,棉袄收到了,合身,暖和。案子快了,等法院裁定完了我就没事了。小雨说陈雨陈给她写信了,说放假想来找她玩,你到时候把陈雨陈送过来就行,我管吃管住。你那边冷,自己多穿点。方敏。"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周姐寄来的那个地址。信封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跟那封信和账本搁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台面上摆着的东西,信、账本、照片、棉袄、线轴、破布,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她没急着寄,想等法院那边出了裁定再说,到时候一封信把两件事都讲了。
裁定的通知比预想来得快,又过了不到一个月,法院那边正式发来了法律文书。方敏拆开看了,这回纸上的内容跟上次检察院那封信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末尾盖了红章,写明了原刑事判决记录予以修正。方敏把纸看了两遍,叠好放回信封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下了班,没回阁楼,先去邮局把那封信寄了。信封丢进邮筒的时候她听见"咚"一声,落了底。她站在邮筒前面看了两秒,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家裁缝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铺子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一周。"
方敏看了那张纸一眼,走了。
回了阁楼,她把缝纫机台面上那些东西收拢了,信和照片放回底板里,账本还夹在中间。棉袄叠好放进柜子,破布和线轴还在台面上。她把蓝布掀开,坐在缝纫机跟前,把线轴重新卡上,破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比上回又匀了一些。她踩完看了看,又踩了一趟,这一趟从头踩到尾没有停顿,线绷得紧,针脚密实,压过去一整条都是齐的。
她把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线走得直,没有打结。她停了脚,把线剪断,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然后站起来,把蓝布罩回去,四个角理平。她站那儿看了几秒钟,转身去洗了脸,躺床上。窗帘没拉,窗外那面墙被路灯映着暗黄色。
方敏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翻了个身。她想,明天可以再买几卷线,多几个颜色。她想,等周小雨周末放假了,带她去买件新衣服。她想,不知道周姐回信了没有,寄过去才三天,应该还没到。她翻来覆去想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最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屋里亮着,北边窗户里拐进来一点光,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坐起来穿衣服,看见蓝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缝纫机的铁架子。她伸手去压了一下,把布角掖好。然后她下床,去厨房烧水,准备煮个鸡蛋当早饭。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上等着,鸡蛋放进去,她用筷子拨了一下,蛋壳碰到锅沿发出细小的声响。她盯着锅里的水冒泡,白汽扑在脸上,热的。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身去拿碗,碗架上的碗只剩一只了,她琢磨着哪天去超市买两只新的。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泡着。窗户外头那面墙今天被太阳照着,不再是暗黄色,是一种偏白的亮。她把鸡蛋剥了吃了,把壳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换工服出门上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门。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她顺手揭下来揣兜里,打算下班去交了。然后她下楼,走进三月底的早晨里,天已经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