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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又过了 ...

  •   又过了一周,何检察员打电话来说,省里那边有了进展,让她去一趟,带上她手里所有跟案子有关的材料。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蹲在阁楼地上把缝纫机底板又拆开,把信、照片和那本账本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她拎着袋子掂了掂,不重,但装了挺多年的东西。

      去检察院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车窗开了条缝,风吹进来把袋子口吹得微微鼓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袋子里的账本边角硌着手心。

      何检察员在接待室等她,这回不是她一个人,旁边还坐了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胸前别着工作牌。何检察员介绍了一下,说省里来的,姓郑。方敏把帆布袋递过去,里面三样东西。何检察员跟郑科长一起翻了翻,账本翻得仔细,每一页都看了,有时停下来指着某个名字交换一下眼神。方敏坐在对面喝水,塑料杯里的水凉了,她没续。

      翻完了,何检察员把账本放在桌上,抬头看方敏:"这个本子你从哪来的?"

      方敏说:"周姐给的。她丈夫陈立国记的。"

      郑科长推了推眼镜:"陈立国这个人我们查过,当年在案卷里只作为证人出现过,但没被追诉。这本账本上的金额跟他当年在案卷里的证词有出入。他当年说自己对资金流向不知情。"

      方敏没说话。

      郑科长又说:"你跟陈立国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姐夫是我老板,我给他姐夫做财务。他卷钱跑了,我扛了。"

      郑科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账本:"行,这材料我们先收着。你回去等消息。"他跟何检察员交换了个眼神,何检察员站起来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何检察员叫住她:"方敏。"方敏回头。何检察员说:"你提供的这个账本,里面提到一个名字是当年案子的关键证人。这个人做了伪证,我们现在有证据了。如果核实下来,你的案子可以申诉重审。"

      方敏说:"重审了会怎样?"

      "会改判。你当年签的单子数额只有两百万,剩下两百多万跟你没关系。改判以后你那个记录可以消除。"

      方敏站在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她说:"要多久?"

      何检察员说:"快的话两三个月。"

      方敏点了点头,说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她把帆布袋空荡荡地夹在胳膊底下,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路上她绕了一段,去了那家裁缝铺。铺子里还是那个女人在踩缝纫机,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块深蓝色的布,缝的是什么看不清楚。方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女人抬头看见她,说:"做衣服还是改衣服?"

      方敏说:"买卷线。"

      女人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盒子,里面码着各种颜色的线团。方敏挑了卷黑色的,问多少钱。女人说两块。方敏给了钱,线团握在手心里,小小的,硬的,塑料轴。

      她走回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上去坐着,线团搁在膝盖上,跟刚才的帆布袋占了同一个位置。她低头看了看线团,黑色的,绕得整齐,她用手指拨了一下,线头松出来一截,她绕回去,捏紧了。

      回阁楼以后她把线团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蓝布掀开一角,把线轴卡进去,穿针。针是那根磨钝了的废针,穿了好几下才把线头从针眼里拉出来。她把线从针鼻穿过,拽了长长一截,然后压了一块破布在针底下——是超市发的工服上剪下来的一块,袖子破了个口子,她剪了准备补。

      踩踏板。嗒嗒嗒嗒。线跟着针走,在布上扎出一排整齐的针脚,黑色的线,压在灰色的布料上,一道一道的。方敏没停脚,踩了整整一排,从布这头踩到那头,踩完了把布拿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匀不匀。不匀,有紧有松。她又压回去重新踩了一趟,这回慢了点,脚上使的劲均匀了一些,踩过去一看,比头一趟好。

      她把布搁在台面上,手指摸了摸针脚,硬的,线绷得紧。她想周姐说的对,她缝得确实没她好看。但她又踩了一趟,这一趟踩得更慢,脚往下压的时候带着点顿劲儿,针起针落之间能听见线被拉紧的细微声响。她踩完把布翻过来看,针脚比前两趟都匀,虽然还不够密实,但至少齐了。

      方敏把缝纫机停了,把线剪断,破布叠好放在一边。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那面墙被路灯映着,暗黄色。她关了灯躺下,躺了一会儿又起来把窗帘拉上了,躺回去闭上眼。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十点没到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闹钟响了才醒。

      日子又过了一阵。超市里还是理货、码货、贴标签。组里的大姐不知道从哪听说方敏在找证据翻案,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问她是不是真的。方敏说是。大姐说那你这案子要翻过来了?方敏说还在等信儿。大姐拍了拍她胳膊,说好事,熬出来了。

      方敏没接话,低头扒饭。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换工服准备下午的班。换衣服的时候她从柜子底下摸出那根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废针,装进了工服口袋里,没想干啥,就是揣着。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何检察员又打电话了。这回让她直接去省里一趟,说那边要跟她见个面,确认一些细节。方敏跟超市请了三天假,组长批了,还多给了她一天,说路上别赶。方敏说了谢谢。

      走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她站在阁楼窗户跟前看了看外面那面墙,比平时暗一些,雾蒙蒙的。她把缝纫机台面擦了最后一遍,蓝布罩好,线轴还卡在针上没拆,破布叠好了搁在台面角上。她看了几眼,拎着帆布袋下楼了。

      火车站人多,她买了张硬座,六个小时的火车。车上人挤人,她靠窗坐着,帆布袋抱在怀里。窗外头的景色从城市慢慢变成郊区的矮房,再变成田地和山。她看着窗外,没怎么动,中间喝了半瓶水,吃了两个面包。火车晃荡,她靠着窗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

      省检察院在一条老街上,楼不高,灰白色的。方敏按地址找过去,跟前台报了名字,有人领她上了三楼的一个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何检察员也在,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郑科长坐在中间,旁边还有一个女的,年纪大一些,头发盘着,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方敏坐下来。郑科长给她倒了杯水,说:"你提供的账本我们核查过了,跟目前掌握的转账记录对得上。那个做了伪证的证人我们已经传唤了,他承认了当年收了钱做假证。现在案子的定性需要重新走程序。"

      方敏说:"那我呢?"

      郑科长说:"你的案子会启动再审。等程序走完,你会收到正式的法律文书。你当年的犯罪金额会从四百多万核减到两百万。实话说,刑期调整范围有限,因为五年你已经服满了,但罪名定性上会有修正,你的记录会变为"已改正"。"

      方敏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帆布袋搁在脚边。她点了点头:"多久?"

      郑科长说:"三个月左右。"

      方敏说好。

      那个盘头发的女同志又补充了一些流程上的事,方敏听着,偶尔点头。会议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结束了。何检察员送她下楼,走到大门口,何检察员说:"你这次提供了关键证据,省里对你这个案子很重视。后面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我们还会联系你。"

      方敏说好。

      何检察员看了看她,笑了笑:"现在踏实了?"

      方敏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不晒,暖和的。她说:"踏实了。"

      何检察员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方敏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拿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多。她没急着去火车站,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碗饭,菜是青椒肉丝,味道一般,但她吃完了。吃完她慢慢走到公交站,坐车去火车站。

      火车票是傍晚的,她到了车站还有两三个小时。她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着,帆布袋搁在腿上。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小孩在跑,大人拖着箱子。方敏看着这些人,看了一会儿,低头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那天晚上她回到阁楼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开门进去,屋里跟她走之前一样,床、桌子、缝纫机,蓝布罩着。她放下帆布袋,开了灯,走到缝纫机跟前,把蓝布掀开。线还穿在针上,破布叠在台面角上,她从兜里掏出那根废针,放回缝纫机的小抽屉里。抽屉里面还有几根别的针,锈的,不能用了。她看了看,把抽屉关上了。

      她踩了两下踏板。空的,铁碰铁,闷响。她把破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嗒嗒嗒嗒,黑色的线走在灰色的布上。她踩完看了看针脚,还行,比上回密实了一点。

      方敏把线剪断,布叠好搁回去,蓝布罩上。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躺下来。窗帘没拉,窗外那面墙上的暗黄色还在,比平时亮一些,大概是月亮大。她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了。

      她想,再过三个月,那纸上写的就不一样了。她想等那一天到了,去学校接周小雨吃顿饭。别的事她没想,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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