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出狱以 ...
-
出狱以后的日子方敏一直记得那天下午。她站在监狱门口的马路边上,手里拎着那个装了不到十斤东西的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包里有一张身份证、几百块钱、一身换洗衣服,还有一封周小雨的信,旧的,被她折了又折,边角磨得发白。
她先去了市里,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一晚上。旅馆在火车站旁边,房间小,窗户对着走廊,没有采光。她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空空的,像是被抽干了。晚上她吃了碗泡面,躺在硬板床上,被子有一股洗不掉的烟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她看着那块水泥看了很久,跟看监室里那道裂缝一样,什么也不想,就是看着。
第二天方敏开始找工作。她在劳务市场转了几天,蹲在台阶上看墙上贴的招工信息。餐馆洗碗、家政保洁、工厂流水线、超市理货。她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看,最后在"超市理货"那条底下停住了,抄下了地址和电话。超市经理面试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的脸,问了一句有没有犯罪记录。方敏说有。经理说你之前做什么的?方敏说财务。经理又看了她一眼,说你做过财务,那就先从理货干起吧。方敏说好。
工作定下来以后她开始找住的地方。便宜的阁楼不好找,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最便宜的一间月租四百,朝北,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房东领她上楼的时候台阶很陡,她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超市发的工服和那双旧鞋,走到顶上喘了两口气。阁楼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底下摆着一台缝纫机,罩着蓝布。她看了一眼,房东说:"别动它,上一任租客的东西,过段时间来取。"方敏说好。
头几个晚上她睡不踏实。监室里养成的习惯,十点犯困,十二点醒一次,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每次醒过来屋里都是黑的,窗户外面那面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楼与楼之间窄窄的天缝里透进来一点暗黄的光。她躺着不动,耳朵里是陌生的安静,没有铁门开关的声音,没有监室里的翻身和咳嗽,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把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掌心朝上,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的手干净、自由,没有手铐,没有劳动手套,只是空空的放在那儿。
那几天她下班回来路过修鞋摊,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给人钉鞋底。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头抬头说你修鞋?方敏说不用,看看。她走开了,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她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天晚上缝纫机响了。嗒嗒嗒嗒,踩踏板的声音,针穿过布的声音。方敏躺在黑暗里听着,心跳猛地快了半拍。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是惊愕,第三反应是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面上,凉凉的。她拉了灯绳,灯亮了,缝纫机安静了。她关了灯,过一会儿又响了。她又拉灯,又安静了。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她索性坐在床上不关灯,盯着那台缝纫机看。蓝布罩着,纹丝不动。她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等,嗒嗒嗒嗒又响了。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不害怕了。那声音是活的,有节奏的,一下跟着一下,像有人在黑夜里做着什么活计,不急不慢的。她听着听着,想起了服装厂的流水线,想起了周姐教她锁边时手贴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想起了缝纫车间里那一排排机子同时响起的轰鸣声。她坐在黑暗里,脚踩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听着那台空屋子里的缝纫机响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掀开蓝布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干净,针尖上没有线,踏板落了一层薄灰。她伸手摸了摸台面,木头凉的。她把布罩回去,换工服出门上班了。
后来几天她每天都听缝纫机响。第四天夜里她蹲在旁边看,踏板在自己动,针在空走,声音是布被缝过的声音。她把手指伸到针底下,针从她指缝中间穿过去,提起来,再落下去,不伤她。她缩回手坐在地上,看着那台缝纫机自己动着,嗒嗒嗒嗒,一下跟着一下。她想,如果这屋子里真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着,那也不是来害她的。
第五天她在门口捡到了那件校服。蓝白相间,胸口绣着周小雨的名字,背面内衬上绣了一行字:"方敏没偷钱,她不知道。"方敏拿着那件校服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想起出狱那天周小雨的信,想起女儿在信里写"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欠女儿一个回答。她想起自己这五年在监室里躺着的每一个晚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按在囚服磨毛的袖口上,想女儿会长多高了、扎不扎辫子、有没有人在下雨天去接她。她想起这些,握着那件校服的手指用了用力。
她下楼找了房东,但房东什么都不知道。上一任租客走了就没回来过,只留了一句话。方敏回到阁楼,把那件校服叠好放在缝纫机台面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它。窗口的光线暗下来了,黄昏了,她没开灯,在昏暗里坐着,手伸过去又摸了摸校服上绣的字。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实,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仔仔细细缝上去的,不急不慢,跟缝纫机夜里响的节奏一样。
那天晚上方敏睡得很晚。她躺在黑暗中等着缝纫机响,但一直到天亮也没再听见。她起来看着那台蓝布罩着的缝纫机,忽然明白它不会再响了。她想,那件校服是留给她的,那行字是写给她的,那台缝纫机是留给她的。这屋子里的声音响了好几个晚上,是为了让她听见,让她拿起来,让她看见那行字。她看明白了,那声音就停了。
方敏把那件校服叠好收进包里。那天上班的时候她走在路上,第一次抬头看路边的树,树绿了,春天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她一直低着头走路,现在她抬起来了。她走了一段,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地转。方敏看了那风车一眼,红灯变绿了,她跟着人流过了马路,往超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