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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周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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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的回信是在一个周二到的。方敏那天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翻了翻,还是那个地址。她开了灯坐在床上拆开,信纸比上回厚,折了三折,展开来满满两页。
周姐这回写得长。第一页说她那边入秋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几十个柿子,往年都喂鸟了,今年她搭了网,想等熟透了摘下来给陈雨陈做柿饼。又说她前阵子赶集,在集上看见一匹布,深灰色的,厚实,想做条裤子但一直没下剪子,怕裁坏了。方敏看到这儿笑了一下,周姐做活的手艺那么好,一条裤子哪能裁坏。
翻到第二页,周姐的笔迹忽然收紧了,字挤得更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使劲。她说她上个星期在街上碰见一个人,陈立国那边的。那人看见她就快步走了,她追了两步没追上。她想了几天,觉得那人可能是冲陈雨陈来的。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人,只说"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小心点"。后面又补了一句,说她已经跟陈雨陈学校打了招呼,除了她本人谁都接不走孩子。
方敏把信看完,又看了第二遍,盯着"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那句话。她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起来把信折好放进缝纫机底板里,跟其他东西搁在一起。螺丝拧紧之后她站在屋里,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门外走廊安安静静的,楼下也没有异常的声响。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下,但躺了半个小时没睡着。
第二天上班她一直留神着周围。超市里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下班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下班的人群和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到了阁楼门口,她蹲下来看了看门缝,没有东西塞进来。她开了门进去,屋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缝纫机罩着蓝布,桌上碗筷摆着。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紧张了。周姐在信里说的是"要是",也就是说未必会发生。她这么安慰了自己,但之后几天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了把锁芯,又多买了一个挂锁锁在门栓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先掀了蓝布看看缝纫机底板还在不在。底板在的,螺丝拧得紧。
大概过了不到一周,方敏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是方敏吧?"
方敏没吭声。
那人说:"我不是找你麻烦的。陈立国让我带句话给你——你那本账本,最好还给他。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你不想你女儿有事。"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超市后面的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来,她脊背一阵凉。她说:"你是谁?"
那人说:"你别管我是谁。三天之内,账本放到你楼下信箱里。不放的话,你女儿放学路上自己想想。"
电话挂了。方敏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耳边只剩下忙音。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攥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她没干完活就请假走了。坐车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手机,脑子里转着电话里那几句话。到了学校门口她没进去,在校门外边的奶茶店里坐着,点了一杯水没喝,盯着校门口看。放学的铃响了,学生陆续出来,她看见周小雨背着书包走出来,跟旁边两个同学说说笑笑。她站在玻璃窗后面看着,直到周小雨拐进巷子看不见了,她才出来,远远跟着走了一段,确认周小雨回了家——她周末住的地方是学校附近一间出租屋,方敏给她租的,月租三百,地方小但干净。
方敏在出租屋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她转身回了阁楼,把缝纫机底板拆开,账本、信、照片都拿出来了。她坐在床上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第三页靠下的位置,有一行用铅笔轻轻写的备注,字极小,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她凑近了看,是一串地址和一个日期。
方敏盯着那串地址想了半天。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在这个城市的老城区,离她坐牢那地方不远。她没去过。日期是五年前的,案子爆发前一个月。
她想了想,把账本放回信封里,和信、照片一起装进帆布袋。她背着帆布袋出了门,坐车去那个地址。
老城区的巷子窄,路灯昏黄,两边的楼都旧了,墙皮剥落。方敏按着地址找到一栋楼,五层,没有电梯。她上了三楼,找到对应的门牌号,门是旧的防盗门,铁皮漆成暗红色,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方敏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里面的灯没亮。她把手贴在门上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她下楼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去。她想给何检察员打个电话,拿出手机又犹豫了。账本在她手里,电话里的人说还有别的东西,她女儿。她攥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何检察员的号。
何检察员接得快。方敏把电话内容说了,把地址也说了。何检察员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别轻举妄动,账本先别交出去。那个地址我们派人去查。你女儿那边,你这两天接送她上下学,别让她一个人走。"
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巷口,风吹过来,带着老城区下水道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背着帆布袋走了。
第二天一早方敏就去接周小雨。周小雨从出租屋出来看见她站在楼下,愣了一下。方敏说这两天我送你上学。周小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背好书包跟她走。一路上方敏走在周小雨外侧,靠马路那边,脚步不快不慢,眼珠子左右扫着路边的动静。到了学校门口她看着周小雨进去了才转身走。下午她提前半小时到学校门口等着,放学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看,周小雨出来看见她,走过来说你怎么又来了。方敏说走吧,回家。周小雨没再问,跟在她旁边走。
第三天电话里说的期限到了。方敏早上送完周小雨,回了阁楼,把帆布袋里的账本拿出来搁在桌上。她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本账本,手指摩挲着封皮的边角,那排铅笔写的地址她记得滚瓜烂熟。何检察员那边的电话还没来,她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她等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何检察员打电话来了,说那个地址他们查过了,房子是空的,但里面搜出了一些文件,跟账本上的记录能对上。她说:"你那个电话来源我们也在追。账本你暂时不用放回去,但你要注意安全。"
方敏挂了电话,坐在屋里,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她看了看桌上的账本,伸手把它拿起来,又拆开了底板,放了回去。螺丝拧紧,蓝布罩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她去接周小雨放学,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在路边的小吃摊买了两个烤饼,边走边吃。周小雨咬了一口饼,面皮脆的,碎屑掉了一地。方敏走在她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挨着影子。周小雨突然说:"妈,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事?"
方敏说:"没什么事,就想多接接你。"
周小雨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说:"哦。"然后她靠近了半步,肩膀挨上方敏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几乎叠在一起了。方敏感觉到女儿肩膀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没躲,就这么走着。
到了出租屋楼下,周小雨站住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说:"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方敏说:"来。"
周小雨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方敏站在楼下看着她屋里的灯亮了才走。
往后一连好几天,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何检察员那边说还在追那个号码的归属。方敏每天还是接送周小雨,但没再收到奇怪的电话,阁楼门口也再没塞过东西。她去邮局寄了封信给周姐,简短地说了这边没事了,让她别担心,柿子该摘就摘。
过了大概半个月,何检察员来电话说,那个号码追到了,是一个在逃关联人用的,已经把人控制住了。账本和地址搜出的文件已经并案处理,正在走流程。何检察员说:"你那边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账本还是先放你那儿,后续可能还要用。"
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缝纫机前面,把蓝布掀开,摸了摸台面,然后把破布压好,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匀匀的。她踩完了看了看,又把布翻过来看背面。线走得直,打结的地方都干净。她把线剪断,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窗外那面墙上映着一片暗黄色的光,路灯亮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把蓝布罩回去,四个角理平。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比夏天紧,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裹了裹被子,闭上眼。那晚她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