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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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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过去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方敏还是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接送周小雨那几天养成的习惯没全断,隔三差五她会绕到学校那边去一趟,也不一定进去,就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或者等周小雨出来打个照面再说两句话。周小雨也不嫌她来得勤,有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就小跑过来,说两句话再回去,马尾在脑袋后头一晃一晃的。
十月底的时候方敏收到了周姐的信。信不长,半页纸,说那边柿子摘了,挂了一排晾在屋檐底下,红彤彤的,看着喜人。她说柿饼做好了给方敏寄点,让她尝尝。信末尾说,陈雨陈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几名,高兴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饭。方敏回信说柿饼我等着,给小雨也留几块,她爱吃甜的。
十一月初柿饼到了,一个小纸箱,打开里面码着两排圆圆的柿饼,裹着一层白霜,捏在手里软软的。方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糯,柿子味儿浓。她把箱子封好,等周末给周小雨送去。
周小雨见了柿饼,打开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眼睛亮了亮。她说你帮我跟陈雨陈说一声,说谢谢她妈。方敏说你自己写信跟她说。周小雨说行。
那天方敏没急着走,坐在周小雨出租屋的床边看她写作业。屋子小,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周小雨趴在桌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方敏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扎得有点歪,几根碎头发落在脖子上。她看了半天,觉得女儿长高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写字的姿势也正了,不像小时候脑袋快趴到本子上去了。
周小雨写完一页作业回头看方敏坐在那儿,说:"你看我干嘛。"
方敏说:"没干嘛,歇会儿。"
周小雨转回去接着写。方敏又坐了一会儿,起来说那我走了,你写完了早点睡。周小雨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方敏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小雨又叫她:"妈。"方敏回头。周小雨说:"柿饼你留两块自己吃,别都给我。"
方敏说:"留着呢。"
她带上门出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下了楼,走出去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把拉链拉到顶。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亮闪闪的。
方敏回了阁楼,把剩下的柿饼拿了一块坐在床上慢慢吃。甜味从舌根蔓延到嗓子眼,她嚼着嚼着想起周姐院子里的柿子树,不知道长什么样。她吃完柿饼洗了手,掀开缝纫机蓝布看了看,台面上薄薄一层灰,她用抹布擦了一下。然后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密实。她踩完了看了看,线用完了一截,她又从线轴上扯了一截出来,穿好。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一月底的时候方敏从一个送货的小伙子那儿听说,超市旁边那条街要拆迁了,裁缝铺那一片都划进去了。她下班路过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一眼,裁缝铺门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本店月底搬迁,新址在槐树街十八号"。
方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女人还在踩缝纫机,低着头,窗户上蒙了一层哈气,影影绰绰的。她想等搬过去了再去看看,新址不远,槐树街她认识。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薄雪。方敏早上去上班的时候推开门,阁楼窗户外头那面墙上落了一层白,薄薄的,太阳一照就化了大半。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屋翻出那个信封,给周姐写信。她写:"今天下雪了,薄薄一层。你那边是不是早下了?棉袄我穿着呢,暖和。柿饼好吃,小雨也爱吃,说让你再寄。我跟她说柿饼得明年秋天了,你让她等。"她写完了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像开玩笑,周姐看了大概会笑。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打算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邮局寄。
雪没积住,到了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方敏把信寄了,出了邮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街对面有个修鞋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铺一块旧布,手里拿着锥子和线。她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柜子里那双布鞋穿了好几个月了,鞋底磨薄了一块,但还凑合,再穿一阵再说。
当天晚上回阁楼,她开门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又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弯腰捡起来,第一反应是周姐回信不可能这么快,她又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地址,只有"方敏收"三个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她把信封拿进屋开了灯,拆开。里面是一张纸,薄薄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也是打印的:"陈立国让我告诉你,账本他不要了。上面的人已经进去了,他自由了。"
方敏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站在缝纫机跟前想了一会儿,这事到底是完了还是没完,她也说不准。但"上面的人已经进去了"这句话,大概意思是何检察员那边办成了。她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再有后续了。
她给何检察员打了个电话,把那张纸的内容说了。何检察员说那边案子确实在走程序了,那个在逃的关联人落网之后供出了上一级的,现在都在控制范围内。她说陈立国算脱了干系,不会再来找你。方敏说那就好。何检察员说你的再审后续法律文书也在办了,年前应该能出。方敏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把那张打印纸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回抽屉里。她想了想,把抽屉拉开,里面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东西,超市的排班表、水电费收据、一张过期了的优惠券。她把它们理了理,那张纸搁在最上面,又关上了抽屉。
她去洗了脸回来,掀开蓝布想踩两趟线再睡。但坐下来踩了两脚,觉得今天没什么想缝的,就把破布从针底下抽出来叠好,蓝布罩回去了。她站起来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那面墙上没有雪了,路灯照着,还是暗黄色的。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睡了。
十二月底方敏收到了法院的正式文书。这回的信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里面装着几页纸,印着红章,明确写着再审裁定结果,原审判决认定的犯罪金额予以核减,记录修正为"已改正"。方敏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认认真真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她把纸搁在缝纫机台面上,伸手摸了摸纸面,打印的字微微凸起,手指能感觉到。
她站在阁楼中间,手上拿着那几页纸,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信、照片、账本搁在一起,放进底板,拧上螺丝。
那天晚上她给周小雨打电话,说案子定了,记录改了。周小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填简历可以写没有犯罪记录了?"
方敏说:"可以。"
周小雨又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那好。"
方敏握着的手机有点热了,她说:"你哪天放假?元旦回不回来?"
周小雨说:"三十一号下午放。"
方敏说:"那我接你,出去吃顿饭。"
周小雨说好。
挂了电话方敏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在缝纫机跟前,把蓝布掀开,线轴还卡着,她把破布压好,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齐整,从头踩到尾没有停顿。她踩完把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踩了一趟,两排线并排走,间距匀称。她停了脚,摸了摸针脚,指腹压过线痕,硬的,密实的。她看了半天,把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
然后把蓝布罩回去。四个角理平,布面拉展。她站起来,看了缝纫机一眼,关了灯。窗户外面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方敏躺下来,把被子裹好,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看见蓝布的轮廓在暗黄色的光里影影绰绰的,安安静静地待在窗户底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看见北边窗户里拐进来一点冬天的阳光,清亮的,淡淡的,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看了两眼,穿好衣服,出门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