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雪片

4、枫染林 徒弟早就注

　　徒弟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刻也是默然望着老人。
　　老人恍惚地看向我，又看回去，这次看了很长时间，才收回目光，语气沧桑地道：“这是枫染林。”

　　我和徒弟对视一眼。
　　还真知道。

　　老人陷入了某种冗长的回忆似的，接下来的语速都十分缓慢：
　　“当时我还很年轻，住在另一个地方，听说神出鬼没的枫染林杀了一整座城的人也不以为意，觉得不会找到我们住的地方来。可宗门推算后，竟然把我们村纳入了危险之地，派了人过来镇守。镇守的修者守着阵法，不可擅自移动，每日便由我们将吃食送去。那一天，恰好轮到我去送，所以我就看到了那一幕……”
　　——
　　“诶，你们说，这枫染林到底是怎么杀的人？”陈凌问一同驻守阵法的其他人。
　　他手里抛着千里镜，满脸都是不以为意。

　　这千里镜是用于和隔壁城沟通的——两座城市同病相怜，都被列入了危险之地，因而彼此留有千里镜以便相互沟通预警。

　　陈凌面前的弟子虽没有他这么放松，却也不算警惕，思考了下就答：“听说它极擅幻术。”
　　“觑，也就凡人会害怕这些东西了。我们修仙之人心性坚定，自不会被小小幻术难住！”
　　有人不赞同地答：“你这就是太自信了。四大境界中，最高的是见道，知道什么是见道吗？就是找到自己真正的道！无数人都止步于此。所以修者修炼一生，最后要看的还是心性，这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何况那枫染林可是杀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
　　陈凌瞬感无趣，“老头，别仗着你比我们高几阶就随便教训我们了。要我说，就是这么简单，我就是不会被轻易幻术骗了，怎么？”
　　才三十来岁的人被叫了一声老头，愠怒，就没再多作劝说。

　　就在这时，陈凌手中的千里镜亮了起来，将他的目光引了过去。
　　下一秒，千里镜被他甩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后正面朝上，一张血泪横流的脸立在镜子中央。
　　这张脸的右眼是个空洞，那里本来的眼珠被放在了嘴巴里。左耳也被暴力扯下，用头发捆在了右耳旁。
　　所有人无声地看着镜子，一时没人说得出话。
　　镜中的人含糊不清地问：“陈凌？陈凌？！”

　　过了好一会儿，镜中之人坚持不懈地喊着，陈凌只好结巴着道：“王王王成，你你怎么了？”
　　王成随意地道：“哦，我刚才五官乱了，现在把他们放回来了。”
　　陈凌：“……”
　　他咻地施法，关掉了千里镜。

　　可千里镜下一秒就又亮了起来，依旧是王成的那张脸，他奇怪地道：“你别关啊，我们这边刚解决完枫染林，我跟你说……”
　　要真解决了，他怎么会顶着这种模样正常人一般说话！
　　陈凌再度关掉千里镜。

　　就在他想施法彻底封禁千里镜时，它最后一次亮起。
　　“算了，我来找你。”

　　陈凌彻底封禁了千里镜。他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千里镜，崩溃了，不顾众人阻拦，当场飞奔离开了阵法。
　　——
　　“不止陈凌害怕，其他几个人也怕，这阵法少了一人，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所以，他们丢下你们走了？”身旁的人问。
　　我被说话之人挤得踉跄一下，就往后退了些，默默地望着老人讲述期间就围过来的一群人，再回头看看已经离远了的徒弟。
　　我认输地退出了人群，心想反正大家都听得专心致志不发一言，离得远也不耽误声音传过来。
　　这之后我透过缝隙看回人群中心的老人，他双手撑着拐杖，身上似压了千斤重的东西。许久，叹口气，“是的，他们走了。”
　　人群沉默片刻，又有人问：“那后来呢？”
　　“他们虽然走了，却也提醒了我们这件事。亲眼见到这种场面，我怎么还敢留下来，就做了第一批离开的人。之后，我听说枫染林确实来了，留下没走的少数人，就都永远留在了那里。”
　　“再后来，枫染林又如法炮制，先是通过引诱破坏阵法，再凭空出现，大规模施下幻术。就这样，总共杀了七座城的人。最后，是几个问源修者合力才将它彻底困住。”
　　人群陷入了一片死寂。甚久，才有人颤抖着问出那个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枫树就是枫染林到来了吗？！”

　　老人迟迟不语。很久之后，才语焉不详地道：“或许……枫染林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虽然它以红枫作为象征，这里出现也未必就是它……毕竟，现在它理应是被困住的。”
　　这话反倒让众人更为惶惶不安，有人壮起胆子道：“理应，那不就是有可能没被困住了吗？”
　　“这这这……可我们出不去，消息也传不了，那岂不是只能等死了吗？！”

　　人群炸开了锅。
　　徒弟望向身在人群中的老人，人们正处激动中，一时半会儿让不出位置来。
　　他便伸手，掀开帘子一般掀开面前的空气，与此同时老人身旁也出现了同样的空气帘子。徒弟向前伸出的手出现在了老人旁的帘子处。这只手揪住老人的衣领，将他拽进帘中，出现在徒弟身前。

　　我目睹着这一切：“……”

　　这是隔空取物的法术。
　　也许太过激动吧，人群中竟一时没人发现老人被带出来了，尚在吵吵闹闹。
　　而这边，老人年纪大了，反应慢，过了几秒都还在茫然地看着徒弟。
　　徒弟没有客气可言，单刀直入：“枫染林具体是怎么被困住的？”
　　老人：“你……”
　　徒弟：“先回答我。”
　　老人直直地望着徒弟，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最终他顺从地道：“我不知道。”

　　他看着徒弟眉头紧锁的模样，垂下眼道：“你是想对付着枫染林吧。没用的，枫染林实力本就堪比问源，一手幻术又使得波谲云诡。现下它已经包围了半月城，我们只好等死了……”
　　说着，他竟大笑起来，“没想到当时躲了过去，这么多年还是被找上了，真是天要收我啊……”

　　我听不下去了，“你这就目光短浅了，知道不？”
　　老人愣住了：“啊？”
　　我指了指徒弟，“你看，这人，是不是气质不凡，是不是英姿飒爽？”
　　徒弟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
　　我忽视了。在老人怔怔的目光里，我的语气越来越激昂：“你难道不觉得他看着就很靠谱吗？没有一丝相信他的想法吗？”
　　“况且，你难道没发现枫染林没直接让整座城陷入幻术吗？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它现在实力不比以前啊！否则直接动手不就好了？还等我们活蹦乱跳这么久？”
　　老人云里雾里，瞅了徒弟好几眼，似乎真的带入了我的话，“这……”
　　我铿锵有力地说出了真正目标，“是的，没错，我身旁的就是百年一见的修仙天才！以前与枫染林一战都未必会落入下风，现在面对变弱了的枫染林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而今你要做的，就是把知道的所有关于枫染林的事告诉你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更好的想出办法解决，拯救所有人！”

　　一番豪言壮语说出后，我又适时地缓和气氛，凑到他面前挤眉弄眼，“虽然不知道枫染林是怎么被困住的，但我猜你应该知道他们当时摆的阵法长什么样子吧？那个阵法应该是能限制枫染林的，否则它为何要大动干戈让阵法失效？所以我们此刻只要摆出那个阵法，就能获得一线生机！”
　　看老人的表情，他已经有了动摇，但仍有顾虑，“可，只有他一个修者，是摆不出这个阵法的。”
　　我眨着眼睛看他，本想说还有别的修者，却心念一转，道：“难道我不是吗？”
　　“你？”老人露出了一个较为古怪的表情，他第一反应是质疑我，“可你明明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法力吗？可他一介凡人，为何清楚我身上并无法力？
　　只是他及时止住了嘴，我便没有在此刻揭穿他，而是笑了笑，道：“开玩笑开玩笑。不过这半月城里还有其他修者，你就不用担心人不够了。”

　　半响，老人长出一口气，抬起眼，缓声道：“我大概记得他们当时的站位和手势……只是，我需要一些纸和笔记下来。”
　　“你们两个，跟我来吧。”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我和徒弟跟在老人身后，徒弟慢了我一脚。
　　半刻钟后。
　　身后传来一道低声，一字一字嚼出来，显得别有深意，“莫不故，你真是——油嘴滑舌。”
　　我顿了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却让我起了身鸡皮疙瘩。
　　我用同样的音量道：“只是卖药卖多了而已……”
　　毕竟我的外表看着就不像卖什么好药的，若还不会说话，早就把自己饿死了。
　　我又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纠正一下形象：“其实我刚才那些话是真心的……”
　　徒弟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我刚要再说些话，就听徒弟忽然沉了声：“你看出他身上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