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雪片

3、红枫之变 少年师兄追

　　少年师兄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具体一点。”
　　此时，站在楼梯上的我忽有所感，转头看见徒弟站在离我几级台阶高的地方，衣着整肃利落，站姿则有几分随性，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后淡淡投了眼过来，便继续观察前庭的状况。

　　下头的中年男子眼中透着忌惮，好似回到了那等恐怖的地方，带着口音道：“昨天嘞夜市古怪得很，在外面听不见一分里头的声响。我本来不喜欢那种地方嘞，实在好奇就在远处望了一眼，结果这一看就着了魔，满心想进去，像被人控制咯！走着走着我被绊倒了，额头磕到了什么东西上，昏球过去，这才逃过一劫。
　　“再醒来嘞时候，就看到一群人癫癫狂狂嘞，像发了失心疯！有人拿起酒杯就往嘴里塞，有人拿起筷子捅进别人眼睛头，还有人两只手拿着刀四处甩，被人反握住手捅死了……”
　　他边说边激动得手头演示，引得一群弟子皱起了脸。
　　少年师兄也表情严肃，这因为脸过于稚嫩显出些滑稽。他催促道：“然后呢？”
　　中年男子：“然后我怕噻，就想跑，结果人太多太乱，出不去。我到处躲啊，终于等到人群中有个修者醒咯，说这里有幻术，就把所有人弄晕捆起。后面她发现我，就让我先走，她想办法处理。我就来到这点，想喝杯茶压压惊，结果因为身上沾了血，吓到人家小娃娃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门外，一女人正抱住一个男孩轻轻地哄，怕他听到中年男子的讲述还捂住了男孩的耳朵。

　　少年师兄思考了片刻，就做出决定：“我们去帮那个修者。”
　　有弟子小心地提醒：“师兄，冉长老说过，她不在的时候不许乱跑。这样范围的幻术，我们还是别掺和了吧……”
　　少年师兄问中年男子：“那修者是不是一个拿扇子的女人？”
　　中年男子点头。
　　少年师兄就回头看其他弟子：“看吧，冉长老昨天说她去买点干粮，我就猜到这个夜市的修者是她了。作为弟子，为长老分忧义不容辞！”
　　弟子们便不再有理由拒绝，在中年男子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出了门去。

　　“呆着干什么？”
　　在徒弟的声音下回神，我看着他略过我朝外面走去，忙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徒弟已经到了门口，“附近有……”
　　他忽然停了，我疑惑地朝前迈一步看他的表情。
　　他在看一棵红枫树。

　　红色的……枫树？
　　现在不是早春吗？
　　而且昨日客栈旁没有这棵树吧……

　　我们一同望了这棵树许久。
　　可红枫树仅是静静地匿于两间房子的空隙中，枫叶随风轻荡，没有透出一丝危险性，让人晃眼就要忽视了去。

　　徒弟终于再度抬脚，他忽略了这棵树。我只是埋头跟着他走，内心装满了看见红枫的诡异感，一时也没话说。

　　一路上，我们见到了不止一棵红枫。它们零零散散，数数也不过十余棵，皆位于各种不起眼的角落，却恍若占领了半月城，静默地注视着路过的每个人。
　　不少人发现了红枫，都已围着红枫展开了讨论，有人奇怪有人害怕，但都没给出合理的解释。
　　徒弟惯常的一丝散漫不见了踪影。他总是随意瞥一眼红枫就看回大路，身体却微微绷着时刻准备应对危险。

　　就这样，我们走到了城门处。
　　我看着面前镜子一般的画面，在老远处就缓缓停下来脚，徒弟却一步未停，他看不见我眼中的镜子，便直直走向镜中的自己。两个别无二致的徒弟迎面贴近。
　　然后徒弟走到了镜中，镜中的徒弟走到了外面。
　　镜中走出的徒弟和我面对面了会儿，脸彻底瘫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爽与烦意。

　　而我同样木着脸，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围住半月城的镜子，和镜子的自己对视上了。
　　“……”

　　鬼打墙。
　　我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法术。
　　鬼打墙的形象我也是第一次见，却没有丝毫新奇的感觉，只感觉瘆得慌。

　　徒弟自闭一般站了会儿，就头也不回地朝来的方向走去，没再试图打破鬼打墙。
　　他步伐坚定，显然心中有了接下来行动的目标。
　　我问：“我们现在要去干什么？”
　　他答：“去夜市。”

　　夜市，最早发生怪异事件的地方，也许半月城的异常能在这里找到联系。
　　我们临近夜市时，发现这里门可罗雀，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时不时要探头去看，但看他们拉长脖子满脸失望的情态来看，大概也看不见什么。
　　走进后，就见刚刚客栈一群弟子中的两个在夜市前立着。先是警惕地看着我们，随后又有些犹豫，打量着徒弟道：“……你是修者吗？”
　　我看他们这副姿态，恍然大悟。
　　难怪这里人这么少呢，原来全被拦住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措很明智，毕竟就一个中年男人都能引得整个客栈哗然，若是消息传遍半月城，只怕会节外生枝。

　　徒弟随意点点头，两个弟子就相信了，毕竟这装扮一看就不普通。
　　虽然到我时他们有些纠结，但看我们两人是一起的，也就没多理会了。

　　刚进夜市，尚且只能看见一片狼藉的摊铺，再往里，就能看到满地晕倒的人了。
　　也有少数几个睁着眼，神志却不太清醒，丢了魂般动也不动。

　　我小心翼翼跨过一个横在路中央的人时，无意间扫过他的脚踝处，于是目光一滞。
　　那上面捆着一根树枝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法术？
　　我收回目光，却又在另一昏倒的人手上发现了同样的树枝。霎时，我脑海中有了猜想，目光快速扫过成片昏倒的人，果不其然在他们身上都发现了相似的情形，虽然部位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被树枝捆住了。
　　而同时被我注意到的是，醒着的人身上是干净的。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这树枝是什么——幻术。
　　但幻术的形象为什么是树枝呢？我不由联想到了突然出现的红枫，嘀咕莫非就是那东西搞的鬼？
　　如果是的话，岂不是现在整座城的人都有陷入幻术的可能？

　　又跨过几个人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其余的弟子和他们口中的冉长老。冉长老面容温婉，挽着长发，身上着的是长袍。此时她眉头紧锁，半蹲着身，边观察着眼前的一位昏迷者边和弟子们说着话。
　　但更醒目的，是离他们不远的一棵红枫。与外面的红枫有些不同，这一棵更为粗壮，地上盘横交错了不少树根。
　　我和徒弟都无言地盯了会儿枫树。
　　我确认幻术就是这枫树搞的鬼了。

　　“……你们也要多加小心，谨防幻术。”
　　言语间，冉长老的目光定在昏迷者的脖子上，将手伸去，解开了上头捆着的树枝。这一下的速度让我判断出，她和徒弟的实力不相上下。
　　那位我印象很深的少年师兄道：“知道了。”
　　解开幻术后的冉长老起身，刚要说什么，就看见了我们。
　　她目光一凝，带着些谨慎地问：“二位小友不知是何人？”
　　徒弟回：“路过。”
　　冉长老略一思考，猜测：“修者？”
　　徒弟颔首。
　　冉长老微微松下肩膀，却仍站得笔直，莞尔：“那真是赶巧了。我看小友气质不凡，想必实力强劲，这里正巧需要帮忙，不知小友是否愿意搭把手？”
　　徒弟好似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般，问：“搭什么手？”
　　冉长老：“夜市的人都陷入了幻术，拖下去恐生不测，希望小友能帮忙解除一下他们身上的幻术。”
　　徒弟疑问：“为什么会中幻术？”
　　冉长老微微蹙眉，看向那棵巨大红枫，“似乎源于这棵枫树，它出现了半个时辰后，就发生了昨晚的事。”

　　少年师兄忽然道：“那外面也有枫树啊。”
　　冉长老微怔：“什么？”
　　少年师兄：“刚刚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来的路上，也看见过这样的枫树。”
　　他面露忧色：“那岂不是外面也会发生夜市的事？”
　　听闻，冉长老面色微变，拂袖而起，匆匆走向了外面。她的一众弟子也连忙跟上，让夜市只剩下了我和徒弟。

　　徒弟仰头望了望堪称源头的枫树。他甩了甩手，一个后退蓄力动作后，袭上前，拳头狠狠砸向枫树。这一下带起的风竟差点吹起了我的刘海，幸好我及时摁住了——于是我意识到了，这不是真的砸，而是法力。

　　徒弟拧眉退回原位，仰头望了望枫树繁华的树冠，接着，干脆地扭头走了。
　　我迟了一步，目光停留在旁边不省人事的人身上一瞬，主要是看他身上的树枝。
　　下一秒，我收回心中一闪而过的要伸手去解的想法。毕竟现在我已经没有这种能力了。

　　恐慌开始在半月城弥漫。
　　我看着大家面带惶恐地讨论红枫和鬼打墙的事时，如是想到。
　　冉长老和她的一众弟子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了何处。
　　徒弟就立在夜市门口，在半月城弥漫着不安的氛围下，开始一下一下敲起腰间的棍状物体。
　　这种氛围下，我竟还有心思思考这棍状物体是什么东西。
　　早在看见徒弟时我就有这个疑问了——总不可能拿根棍当武器吧！

　　这时，我的脚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本能地收起腿，才望向始作俑者——一个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的老人，正是他扶着的拐杖戳到了我的脚。
　　他对此却恍若未觉，只是满脸骇然地盯着我们旁边的红枫，好似知道这东西是何等恐怖。

　　我不假思索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