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雪片

2、相处 听到这个耳

　　听到这个耳熟的词，我目光渺远了一瞬。倒不是因为和我有什么关系，纯粹只是这宗门名头太响。
　　天下闻名的有三大宗门，而草宗便属其中之一，其最擅医术，传闻可活人换心。
　　看到我这副模样，徒弟若有所思了一瞬。
　　我怕他误会，只好道：“我不是草宗的，只是碰巧知道了这药的配方而已。”
　　“碰巧？”
　　“真的，”我恳切地道，“我其实都不知道这药是草宗的，因为它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多亏我看过这本书，离开宗门后才能有一门手艺赖以为生。
　　——没错，我卖的药便是从这书上学来，自己制的。不过我学来的这些药作用都不大且很简单就是了……

　　我说完，徒弟看了我一会儿，接着懒懒道：“那你是什么宗门的？”
　　我不吭声了。
　　我内心震惊，心想原来徒弟在这套我呢！他早就怀疑我是宗门的了！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小孩既会符咒又知道草宗的药方，不是宗门出来的又会是哪儿？

　　“说，”太久没得到回应，徒弟开始威胁，“不然我就不管你了。”
　　我只好闷声道：“剑宗。”
　　听到这个词，徒弟思索了许久，未果，狐疑道：“这是什么宗门？”
　　我解释：“就是一个小宗门，你没听说过很正常。”
　　徒弟的怀疑并未消解，或者说，他对我的话始终保持半信不信的态度。但他没有明说，而是继续问：“你身无法力，是如何进的宗门？”
　　我：“这……”
　　——当然是因为我的特殊能力。
　　这个能力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我离开宗门之前，是不止能看的——还能做。
　　比如我可以捡一片叶子，却被人看作是法力捡的；比如刚刚徒弟身上的绳子，我原本是能上手解开的。
　　招生大会上，我便是用这个能力，捡了一颗石头进了宗门，还因为弯腰的速度太快，被称为天赋最异禀的弟子。
　　只是这样的能力，在记忆模糊的那一天消失了。
　　所以即使我不记得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也清楚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毕竟那一天对我的改变如此之大。

　　思绪回到现在。
　　我的这项能力是不能轻易与人道的——会被当成疯子的吧！
　　所以我撒了谎：“因为我以前是有法力的。”
　　当然，其实根本没有，只是这个特殊能力能让旁人认为我有法力罢了。
　　徒弟：“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直觉告诉我，如果实话说不知道的话，徒弟只会更不相信我，于是只好努力编造原因：“那是因为……被施了术！我现在身体变小也是因为那个法术。”
　　说完，我信誓旦旦地和徒弟对视，毕竟这个理由也不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他沉思半响，问了一个很有灵魂的问题：“那个法术也让你脑子不正常了吗？”
　　我：“？”
　　我：“不正常吗？”
　　他：“正常人不会没有自知之明，见到个人就喊收徒。”
　　我：“……”
　　我的辩解十分无力：“我没有见到个人就喊收徒，我只跟你喊过。”
　　“所以我该荣幸吗？”
　　“……不该？”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所以出声的时候带了点不确定的疑声，却让这话变得像是反问了。
　　徒弟凉凉地看着我。
　　“……”

　　他忽然呼出一口气，“算了。”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傻子计较。”
　　他的自言自语压根没收声，“不巧”听到了的我只好保持沉默。
　　不管怎样，糊弄过去就好。

　　店小二上来了两碗面，递给我时，还附带一个鄙夷的眼神。
　　我没理他，毕竟徒弟的给我点的一碗面已经充盈了我的内心。
　　知足常乐。

　　因为碰见了徒弟，今晚还没来得及吃东西，我拿起筷子吹了吹就开始填肚子。
　　刚吃一口，一道响亮的声音就传入耳畔。
　　“我现在可是纳海二阶了！”
　　我将目光投过去，只见一个面色红润的少年高昂着头，对面前的另一群少年道。
　　“哇——！”有人惊叹。
　　“我记得师父说，大部分人十岁开觉，十六岁才能开始纳海来着。师兄十四岁就纳海二阶了，果真不比常人！”有人科普。
　　这群少年身上是浅灰色的弟子服，挂了各式各样的武器，瞧着像是出来历练的。
　　他们口中的师兄整个人都散发着张扬的气质，听闻了师弟们的吹捧，更加趾高气扬起来，道：“那是，所以这次出来你们可得听我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的思绪则飘到了徒弟身上。修仙界将境界大致分为了四个阶段，分别是开觉、纳海、问源以及见道。
　　其中纳海又细分为十个阶段，是历时最长的境界，有的人终生无法突破。
　　徒弟看上去不过十六岁，修为却已近问源，天赋在修仙界可谓数一数二。这样的人，会出自什么宗门呢？
　　想问我就问了：“徒弟，你是哪个宗门的？”
　　他斜睨我一眼，“你是叫上瘾了？”
　　我飞速道歉：“对不起。”
　　“……”徒弟收回眼，“无宗无门。”

　　无宗无门？
　　要知道，若是不拜入宗门，修炼便只能全靠自己。什么秘籍、指导都难以得到，想进步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徒弟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比过绝大部分修者吗？
　　我不禁问：“那你是怎么修炼的？”
　　徒弟：“该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
　　我：“……”
　　被敷衍了，我却只能忍气吞声，谁叫两方相差过大呢？有句话说得好，夫妻讲究门当户对，不然婚后必相离。放在师徒关系上是一样的，师父若比徒弟差太多，那真是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了。
　　我忧郁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天色已晚，徒弟决定现在客栈歇一夜，明天再继续处理我。
　　给一个“乞丐”点东西吃就算了，现在还要给人点个房间住，店小二的眼神愈发诡异，看我是一贯的嫌弃，看徒弟则像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冤大头，好似觉得好端端一个大侠怎么瞎了眼。
　　我解读完这系列眼神后，告诉店小二：“你其实可以当面跟他说的。”
　　店小二：“……”

　　徒弟闻言转头，只看见了店小二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问：“说什么？”
　　我仰头：“说希望你住得愉快。”
　　徒弟微妙地看了眼店小二，但只当是客套话，他把一把钥匙丢给我，自己拎着另一把上了楼。
　　我跟着走到了他隔壁，刚进去没多久就有人敲门。我纳闷地打开门，只见门后有两个人抬着桶热水，说是隔壁给我叫的。
　　我默默地让开方便他们抬进来，心里则想徒弟是不是嫌我太脏了？
　　——可我明明有在天天洗澡啊！只是衣服破了点，一天劳碌下来又不免沾了点灰尘而已……
　　好吧，那确实也该洗了。
　　我认命地脱了衣服，进桶里，在热意蔓延至四肢后，就感谢起了徒弟的决策。
　　然后，就在我全然放松之际，门开了。

　　我瞳孔震动，转头看见徒弟十分顺路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件……新衣服？
　　看尺寸，是我的。

　　徒弟看着我佝偻着身体、僵硬至极的样子，似乎有些无语，“你一个小孩，害羞什么？”
　　“……”我尴尬地笑了笑，决定不谈这个话题，“这是给我的吗？”
　　“难不成我穿？徒弟将衣服随手放在桌上，十分有攻击性地回答。
　　我：“……”
　　其实徒弟的说话方式我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只是在现在这种情境下，我实在有些无言以对，甚至都生不出多少被徒弟送了新衣服的喜悦，只好干巴巴地道：“你人真好。”
　　徒弟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突兀地道：“你明天还准备去当乞丐吗？”
　　这是什么话？我明天怎么……不对，我什么时候要当乞丐了？加个“还”是什么意思？
　　微微张大了眼，我道：“当然不。”
　　“那你还留着这头发？”
　　我下意识摸了摸长到挡住左眼的刘海，才摇头表达不愿改变的决心，“这个不能动。”
　　于是他眯了眯眼，看着我的眼睛，嗤笑一声，转身走了，走前留了句别有深意的话：“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脸皮？”
　　像在内涵我想收他为徒的事。
　　我：“……”

　　徒弟走后，我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放松下来。
　　刚刚的话在脑海里回放，我看向水面。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刘海的阴影下，左眼侧的两颗过大的泪痣，在轻轻晃动的水面上荡漾。
　　本来只是端正的一张脸，加了这两颗泪痣却显出几分妖艳来，衬得左眼内都仿佛含了些妖异的色彩。
　　这样的泪痣太独特了，独特到……天上地下都再找不出第二个。

　　我手贴上刘海，让它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左眼，再加上乱蓬蓬的头发，这张脸便失去了特色，不会再让人轻易记住。

　　离开有点凉了的水，我换上了桌上的新衣服。
　　款式比较普通，材质却不算差。我忐忑地换上，站到镜子前时松了口气，好在这衣服不算起眼，我也只是从“乞丐”变成了普通小孩罢。

　　简单收拾一番，我躺到了床上。

　　今日的夜晚格外安静。
　　我迟迟入不了梦乡，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我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
　　太安静了。
　　商业汇聚的半月城是有夜市的，虽说客栈离夜市有一段距离，可也没到一点声音也传不过来的地步。

　　我想通了揣揣不安的原因，便下了床，掀开窗帘往外观望。
　　街上走着三三两两的人，看着倒是和谐。
　　我注意了他们的路线，有人是往夜市去的。

　　奇怪了，既然夜市开着，那为什么没有声音？难道今日的夜市比较特殊吗？

　　我确定不了答案，也做不了什么，只好躺回床上，花了半时辰，总算睡着。
　　第二天，却是被尖叫吵醒的。刚醒时我还脑袋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心中隐隐有了预想。
　　走下楼，清晨的前庭已有了不少人。以昨日碰见的那群宗门弟子为首，一群人围住了一个中年男子，他头顶光了一片，气喘吁吁面露后怕，拍了好一会儿胸膛才开口：“夜市那边死了好多人！互相捅死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