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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漳水寒(下)   曹丕的 ...

  •   曹丕的目光从甄宓脸上移开时,余光扫到了正堂的角落。

      一个女人正跪在地上收拾散落满地的竹简。满屋子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所有人都忙着抢夺那些值钱的东西,只有她,在归拢那些沾了灰尘和血渍的文书。她穿着一身粗布靛蓝的婢女衣裳,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手指上沾了墨痕,动作却极有条理,一卷一卷地码好,再将散落的编绳理齐。她的侧脸线条利落,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干净,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珠,映着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像碎钻嵌在瓷面上。

      曹丕的目光被勾了过去。他多看了两眼,那女人便察觉了。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曹丕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是甄宓那样的秋水明眸,而更接近一条深秋的河——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纵横。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刻意收敛的恭敬,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审视,像站在棋枰前看对手落子的棋士,先要看清你的路数,再决定如何应对。

      这种眼神让曹丕很不舒服,又莫名地有些好奇。一个婢女,怎会有这样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

      那女人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怀中抱着的书简轻轻放到一旁,欠身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温雅,分明不像寻常婢女。

      "回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奴婢姓郭,名照。"

      "郭照?"曹丕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哪个照?"

      "光照的照。"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光照的照……"曹丕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识字?"

      郭照垂眸:"略识几个。"

      "这些文书,你能整理?"

      "奴婢在袁府,原就是负责整理书简的。"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对旧主的留恋或怨怼。

      曹丕盯着她看了几息。堂内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知这位年轻的五官郎将要做什么。甄宓依然垂着头,但曹丕余光瞥见她的身体微微往刘氏那边侧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只有郭照,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任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去,纹丝不动。

      "好。"曹丕收回目光,转向左右,"传我令,袁府所有文书典籍,悉数交由这个……郭照整理归档,任何人不得私取。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她一间干净的厢房,拨两个帮手。"

      郭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再次叩首:"谢将军。"

      曹丕转身离开了正堂。他走向后院时,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那个郭照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在父亲曹操的眼里,在荀彧的眼里,在那些心中装着比当下更远之事的人眼里。但她只是个婢女,一个连姓氏都模糊不清的婢女。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当务之急是接收袁府的全部家底,还有那个让他心弦微动的甄宓。一个识字的婢女而已,无需多想。

      然而当晚,更深人静之时,曹丕处理完军务,披了件外袍独自走到袁府后花园透口气。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园如同白昼。他沿着荒草掩径的石子路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假山背后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刨土。

      他警觉地按住腰间佩剑,屏息绕了过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身影正蹲在假山阴影里,背对着他。那人手里握着一根尖细的铁签,正在一块松软的泥土上刻画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曹丕没有出声。他悄无声息地又靠近了两步,终于看清了——郭照正在泥土上画一幅舆图。山川、河流、城池、驿站,线条简练却精准,尤其标注出了几条少有人知的山间小道和水路渡口。她的手指沾着泥,一笔一划,专心致志。

      曹丕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认得那舆图的一部分——那是幽州的腹地,是袁氏旧部盘踞的区域,是一年前他们打了整整三个月才艰难啃下的硬骨头。一个整理书简的婢女,怎会对幽州舆图如此熟悉?

      他正待出声喝问,却见郭照猛地停了手,将铁签往袖中一塞,抓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捧干土,三下两下将舆图抹平。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白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脸,此刻竟像换了一个人。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但当她看见曹丕的那一刻,那张弓瞬间松了下来,所有的锋芒收敛殆尽,又变回了白天那个温顺低眉的婢女。

      "将军。"她屈膝行礼,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您还没歇息?"

      曹丕盯着她,慢慢地说:"你在做什么?"

      "奴婢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郭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笑了笑,"原是看这园子荒了可惜,想挖几株野菊移到盆里,谁知土太硬,挖不动,倒弄了一手泥。让将军见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撞破窘事的赧然,低垂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若非曹丕亲眼看见她方才所绘的舆图,他几乎就要信了。

      曹丕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浮着夜露的凉气。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了。

      "郭照,"他最终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手上的泥,是野菊根上的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上的泥,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照没有抬头,也没有辩驳。

      曹丕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皂角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他压低了声音:"我给你一间厢房,是让你替我整理文书,不是让你在半夜三更的假山后面画舆图。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明日一早,我就把你送到军正那里去审。"

      他的语气很重,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腰没有挺得那么直。也许是因为月光太好,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锋利,反而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郭照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他,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像一个漩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夜风吹过,吹起她额前那缕碎发,露出下面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从额角斜斜地划入鬓发。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曹丕始料未及的事。

      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婢女该有的笑,也不是一个被撞破秘密的人该有的笑。那是一种带着某种笃定、某种释然、甚至某种近乎悲悯的笑,像一个看着无知孩童犯错的长者,明知他此刻糊涂,却相信他迟早会明白。

      她说:"将军,您若现在把我送进军正那里,您会后悔的。"

      曹丕一怔:"你威胁我?"

      "不,奴婢是说——"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天上的月亮,又移回来,"将军今夜放过我,将来有朝一日,您会知道,今夜的选择没有错。"

      说完,她不待曹丕回应,再次深深施了一礼,转身沿着石子路走了。她的脚步轻而稳,靛蓝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月下的花木阴影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了无痕迹。

      曹丕站在假山前,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字:

      "……怪。"

      秋风扫过落叶,卷起他袍角的一片枯叶。曹丕独自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点破碎的、不确定的光。

      而他不知道的是,今夜过后,命运这条长河将把所有人裹挟着冲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那个叫郭照的婢女,像一颗埋在沙里的珠子,正在等待被淘洗出来的那一天。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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