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蔡蔡不吃鱼

1、第一章 漳水寒（上） 建安九

　　建安九年的秋天，邺城的漳河涨了三次水。

　　第一次涨水是曹军围城的第七日，袁尚的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头压下，城下的护城河被血染成了暗褐色，尸体垒得几乎要漫过城墙根。曹操站在高台上望着那座铜雀台的雏形——袁绍生前倾尽人力筑起的高台只打了地基便戛然而止——冷笑了一声，对身旁的郭嘉说："奉孝，你猜袁本初临死前，可曾后悔过不杀我？"

　　郭嘉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病恹恹的笑："他后悔的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第二次涨水是八月十五，曹军掘开漳河上游堤坝，水灌邺城。洪水漫过瓮城时，袁尚的守军在城头哭嚎着往下投火把、泼热油，水面上燃起一片转瞬即逝的火光，像地府里开了扇窗。曹丕那日跟在中军帐后观战，见水里浮起半截未烧尽的袁字大旗，旗面上被水泡胀的"袁"字下面那个"衣"字歪歪扭扭，像条垂死的蛇。

　　第三次涨水，便是城破的这一天。

　　曹丕纵马踏进邺城西门时，靴底沾满了湿泥与碎瓦，马蹄在青石板上打滑，险些把他甩出去。他勒住缰绳，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炭、腐肉和潮气的空气，胃里翻涌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他今年十八岁，跟随父亲征战已有五年，从谯县到许都，从徐州到冀州，他见过太多的死人，以至于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从一具被乌鸦啄空了腹腔的死马旁策马而过。他握缰绳的手很稳，因为他知道，在这乱世里，不稳的人已经都死了。

　　"五官郎将，"身后一个亲兵策马赶上来，喘着气道，"主公有令，请您即刻接管袁氏府邸，清点府库，安抚眷属。"

　　曹丕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派他来接管袁府是为了什么——袁绍生前收藏了无数典籍、文书、舆图，而这些远比金银更让曹操在意。至于那些眷属……曹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说过袁熙之妻甄宓的艳名，早在半年前就有流言从邺城传出，说袁绍的这位二儿媳生得"玉质冰姿，见者忘俗"。当时他正在兖州剿匪，闻讯只是嗤笑了一声。乱世里的美人，大多活不过三年。

　　但此刻，当他翻身下马，踏进袁府那道被烧掉了半扇的朱漆大门时，一种奇异的预感攫住了他。院内一片狼藉，仆役们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廊下，瑟瑟发抖。几个曹军士兵正从一间偏房里抬出一口箱子，箱盖没合严，里面露出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的竹简，有些已经霉烂了，散发出陈年的酸气。

　　曹丕皱了皱眉，抬手叫住那几个士兵："抬到东厢去，别暴晒，阴干。"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士兵们连忙应声改道。

　　他沿着回廊往里走，脚步声被湿漉漉的青砖吸走了大半，只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廊下的仆役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人开始发颤，有人小声啜泣。曹丕没有看他们。他转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袁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里面坐着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中间那个最为年长的应当就是袁绍的妻子刘氏。刘氏虽然强作镇定，但攥着绢帕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白。而在刘氏身侧，一个身着浅碧色衫裙的女子正低垂着头，露出的半截脖颈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温在清水里的羊脂玉。

　　曹丕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眸，又飞快地垂下。只这一瞬，曹丕已经看清了她的面容：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波，唇色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口脂却又被帕子轻轻抿去了大半。确实是倾城的容貌，甚至比传言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清冷与疏离。这便是甄宓了，袁熙之妻，一个被命运抛到半空、不知会落在谁手里的女子。

　　"将军……"刘氏颤巍巍地站起身，扯了扯甄宓的衣袖，"此乃我媳甄氏，将军若不嫌弃，愿侍奉将军左右……"

　　甄宓没有抬头，但曹丕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

　　曹丕走近两步，抬手轻轻抬起甄宓的下巴。她的肌肤微凉，带着战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了手，语气温和："不必惶恐。袁氏已败，但你无过，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人欺凌于你。"

　　这话说得既像安抚，又像宣示。甄宓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了眼，与他四目相对。曹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茫然，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深深压下去的——恨。

　　这让他心里莫名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