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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暗流涌(上)   建安十 ...

  •   建安十年的春天来得迟,直到三月末,漳河两岸的柳树才肯吐出新绿。

      曹丕从乌桓归来已有月余,身上那股塞外的风沙味儿还没散干净,许都那边的诏书就到了——天子赐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汉室的威仪在曹操脚下退得只剩最后一层遮羞布。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这天下换姓只是早晚的事,只不过换给谁,眼下还说不准。

      曹丕是在自家书房的铜镜前听父亲的心腹幕僚程昱说起这事的。程昱年过六旬,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还亮得像鹰隼。他站在曹丕身后,压低声音说:"五官郎将,主公如今位极人臣,接下来便是立嗣之事。您与平原侯之间……需早做打算。"

      平原侯是曹植。曹丕从铜镜里看了程昱一眼,没有说话。他刚把胡子刮干净,下巴上还残留着皂角的涩气。镜子里的自己年轻、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尚未被权谋磨平的锐气。但他知道,这锐气用不了几年就会钝掉——除非他找到更好的磨刀石。

      "程公言重了,"他拿起架上的丝巾擦了擦手,"我与子建是手足,父亲立嗣自有公论,岂容我做小动作。"

      程昱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的老辣。他没有再劝,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曹丕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正抽新芽的老槐树。子建比他小五岁,今年不过十五,却已才名远播。去年他在邺城写下《登台赋》,父亲读了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当晚设宴款待了满府门客。那赋写得确实好,"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十六岁的少年就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连曹丕自己读了都忍不住拍案。但拍完之后,心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酸涩。他是长子,按礼法该继承家业,可天下大乱已久,礼法这东西早就被各路诸侯踩得稀碎。父亲更看重谁,谁就是继承人。

      他叹了口气,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气息。他深吸一口,准备去东厢看看新送来的冀州田册——那是郭照整理完的。

      郭照。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这个女人在他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做事,把袁府那堆像乱麻一样的文书理得清清爽爽。她做事极有条理,说话不多,从不逾矩,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再本分不过的婢女。但曹丕忘不了那夜假山后面的舆图,也忘不了她在他耳边说的"火攻"二字。

      乌桓那一仗,火攻的方略被军师祭酒们七嘴八舌地完善成了个像样的计划,没人追问最早是谁提的。曹丕也绝口不提。但他心里清楚,那条计策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种下了对这个女人的警惕——还有好奇。

      他走到东厢时,郭照正俯身在一张长案上比对两份帛书。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衫,袖口用带子扎着,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屈膝行礼。

      "将军。"

      "田册整理完了?"曹丕走过去,在案边坐下,随手翻了几卷。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一块田地的四至、面积、租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将军过奖。"郭照给他倒了杯热茶,退到一旁站着。她的姿势很规矩,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微微下垂,既恭敬又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曹丕喝了两口茶,忽然说:"坐。"

      郭照愣了一下。

      "让你就坐,"曹丕瞥了她一眼,"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郭照犹豫了一瞬,便在案侧的一张小杌子上坐了下来。她坐下时裙摆理得整整齐齐,身姿依然端正,但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些许,不再是那副随时准备行礼的模样。

      曹丕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说:"乌桓的事,多谢你。"

      郭照垂着眼:"将军言重了,奴婢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准到让父亲采纳?"曹丕盯着她,"郭照,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郭照沉默了。案上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爆了个花。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帛书边角微微翘起,她伸手压了压。

      "奴婢的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做过一任太守。"

      曹丕挑了挑眉:"哪里的太守?"

      "幽州。"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曹丕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帛书边缘上按了一下,指腹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

      "幽州?"曹丕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转。幽州的太守——袁绍占据冀州后,幽州先后换了好几任太守,多是袁氏亲信。他试探着问:"令尊……可是袁氏旧部?"

      郭照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与他对视:"家父姓郭名永,建安三年任幽州从事,后因忤逆袁绍,被下狱处死。家母与奴婢的兄长、姊姊……皆没于狱中。奴婢那年九岁,因被寄养在舅家,方得幸免。"

      她说话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曹丕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平静如秋水的眼睛里有一团火,被压得极深极深,只在某个角度、某个瞬间才会泄出一线灼人的光。

      曹丕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郭永。他记得这个名字。建安三年,他随父亲在许都,曾听荀彧提过一句:幽州从事郭永上书弹劾袁绍"私置甲兵、僭越王制",被袁绍以"诽谤上官"的罪名处死,全家株连。当时父亲还叹了一句:"袁本初气量狭矣。"但那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慨,转眼便被更大的军务压了过去。

      他没有想到,那个郭永的女儿,竟然活了下来。竟然就在他的面前,做一个整理文书的婢女。

      "你……"曹丕的喉咙有些干涩,"你恨袁氏?"

      郭照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半晌,她轻轻地说:"恨过。但袁氏已经败了,人都死了,恨也无用。"

      她抬起眼,对曹丕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春末最后一片梨花,落在泥里,还没来得及腐烂就已经干了:"奴婢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替将军整理文书,替将军分忧解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旁的,一概不想了。"

      她的笑容太干净,干净得让曹丕心里发紧。她分明在说谎——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拿不出证据,也辨不出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像一口深井,水面映着天光云影,底下却是看不见的暗流。他想伸手去探,又怕探到什么不该探的东西。

      "郭照,"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自称"将军",而是用了"我"字,"你方才说,替'我'分忧解劳。那我问你,如今我最忧的是什么?"

      郭照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夜航船上的渔火,忽明忽灭。

      她微微抿了抿唇,似乎在掂量说与不说的分量。

      (第二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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