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游戏》粥cold

3、放点信息素给我 因

　　因为时间已经有些久远了，郁羡总觉得自己关于梁莳韫的记忆隔着一层玻璃墙。
　　玻璃墙是透明的，也是朦胧的，还泛着光，里面的世界，也像老胶片里的一样，迷迷糊糊，记不清，但能看到影子。
　　印象里，梁莳韫总是很安静地坐在凳子上，把积木铺开在桌面上，然后对着来串门的他招着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轻声细语地说：“过来玩啊。”
　　尽管两个人年龄差已经隔了一个代沟，说起话来却还是很投缘。他们坐在一起，一谈就是一个下午，堆起来的积木形成一座又一座城堡，坐落在那栋别墅的书架上。
　　有时候，淮玉也会忽然从另一间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军装，整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但他还是会温柔地勾一勾唇角，先对郁羡投以关怀，“羡羡，今天又跟你白爸爸说过了，过来玩的呀？”
　　而郁羡在看着他眯成一弯月牙儿的眼睛时，也总会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然后，淮玉就会动身去泡两杯孩子爱喝的奶茶，用手扇扇风，放在茶几上，给郁羡一杯，再给梁莳韫一杯。
　　那时的郁羡总觉得大人对自己这么好必有企图，所以抱着双臂，摇头拒绝。
　　见状，淮玉也从来没有恼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玩具，递给他。
　　郁羡不接，淮玉也不会逼迫，只是放在郁羡旁边的坐凳上，然后伸手去捞他自己的儿子。
　　这时候，郁羡的眼神又会落到那玩具上去。
　　好像……那些玩具，经常是浅蓝、粉白色的，和梁家进门处挂着的那幅画像里的配色一模一样。郁羡不好意思，所以总在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神色以后，确认他们不再看自己，才悄无声息地拿过去。
　　玩具还暖烘烘的，有股阳光的味道。郁羡好奇心起来了，把目光转向淮玉的包，才发现它的拉链开着，在阳光下晒了很久。
　　“韫韫，玩多久啦，给爸爸看看之前的画现在怎么样啦。”
　　这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就会在郁羡的耳边响起。郁羡回头看过去，就发现淮玉把脸埋在梁莳韫的颈窝里，亲昵地蹭着这个孩子。
　　“爸爸，给你看。”梁莳韫凑得很近，揉一揉他爸爸的头发，然后再轻轻移开那两只手，跳下淮玉的腿，去拿茶几柜子里的一幅画。
　　爸爸……
　　爸爸……
　　想到这里，郁羡总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眼前也因为盯久了一个地方，开始绕黑色的圈圈。他揉了揉眼睛，本意是想要把自己的神思拽回来，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这对父子被卷入了自己和omega父亲那微薄的记忆中。
　　有父亲的家是一栋很高很大的别墅，外围是白色的，镶着金玉的边，顶头是个双手合并的姿势——那是继父白呈母国e国的教会标志。父亲在二楼有个大阳台，他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喝喝下午茶。阳台旁边就是一间书房，书房里罗列着各种各样的世界名著，郁羡现在仍然还记得一些，大概有《罪与罚》和《红与黑》之类的书。
　　不过，父亲的桌子上最常摆着的，却是一本牛皮纸的《政治经济学概论》和一本黑色的《论经济对社会结构影响》。
　　年幼的他每次看到这些都会觉得很疑惑，明明这两本书都快烂了，也没有写于连的那本书有意思，为什么爸爸总是喜欢看。
　　所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到来时，他毫不犹豫地问出了口，“爸爸，你为什么非要看这两本无聊的书啊？”
　　年轻的郁商的脸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泡在黑色的阴影里。他笑着低下了头，摸了摸小郁羡的额头，“因为，这两本书和爸爸的工作挂钩啊。等你长大了，你有工作了，你也会知道的。”
　　没有夸大的说教，没有高大上的理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现在郁羡想来，他omega父亲那样的人物，竟然在孩子面前，质朴简单得有些可爱。
　　因为现在……郁羡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边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也有这两本书，而他却对世人说：“因为热爱，因为信仰。”
　　很可笑。
　　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如果人可以穿越到过去的时光里，他很想拿起那本书，问一问父亲，从里面可以学到什么。
　　可是，显然是不能了。
　　他的视线从包上移走，投射到不远处的中心大厦上。
　　那一天，郁商就是在那里准备为最后一轮国会选举做演讲。
　　他登上高台，调了调话筒，对着底下的人鞠了一躬，随后在掌声里勾唇轻笑，语调平稳地念起了自己的稿子。
　　“我始终不相信性别会成为阻碍。”
　　“在古典文化中，在经书中，omega被誉为生命之母，是美丽的繁衍者，值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语去修饰。他们并非生而羸弱，而是因为被赋予了重要的使命，所以被天神抽走了一部分的担负。”
　　……
　　“大多数人认为，alpha和beta享有气力，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建造者。但我却从不认为。”
　　“打个简单的比方，我们总是会去同情中世纪被困在土地上、无法跨越阶层、不敢反抗的农奴。因为，我们深知是时代将他们束缚住，使他们无能为力，而不是他们自己真的碌碌无为。他们获得的一切，就更不可能和一个贵族所获得的一切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何用alpha和beta们已经有的成就去框住omega呢？农奴被土地和阶级困住，他们被生育和美丽困住，又有什么区别呢？”
　　……
　　“我希望有一天，omega会获得和alpha一样的权利。并且，当他们行使这些权利的时候，大家会觉得像‘水往低处流’一般稀松平常……”
　　……
　　演讲结束，当台上始终镇定自若的omega再度鞠躬退场时，现场的掌声真的如同雷鸣一般，灌入了在不远处看着他的郁羡和抱着白晔的白呈耳中。
　　郁羡看着缓缓朝自己走过来的omega爸爸，欢呼雀跃，大声喊着“爸爸你真棒”，就差两步并一步地往前跑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不远处的大楼上，有个人端起了狙击枪。
　　“砰——”
　　一击子弹飞速穿越所有热闹和喧嚣，直接打进了演讲完毕的omega的胸膛。
　　omega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因为子弹的后坐力太大，他的身子还往后倾斜了一下，随后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开始喷涌血液的心口。
　　下一秒——
　　他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现场哗然。两秒之间，安保人员立刻打开防护伞，并且上前去将郁商团团围住，救护车的鸣笛声随即响彻云霄。
　　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小郁羡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片刻后，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淌出来。他疯了一般冲到人群中，大喊着“爸爸”。
　　白呈的脸色也是煞白的，紧随在他的后面，嘴里念叨着“让一下”，奋不顾身地往人群中挤，突如其来的巨大悲哀让他已经忘记了潜在的危险，他只知道要找到自己的omega妻子。
　　医生抬着担架飞速地赶往人群中，人们立刻给他们让出来一条道。扑在爸爸身边哭的郁羡拉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伤痛欲绝道：“求求你，一定要救活我的爸爸……呜呜呜……”
　　医生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点点头道，“我们尽力。”
　　他们先是给郁商进行心肺复苏，大概是发现没有效果，又开始电击除颤。这个过程中，抱在怀里的白晔尚且在咿咿呀呀着，而郁羡则紧紧抿着唇，害怕自己的哭声回惊动医生，影响到郁商的救治。
　　只是……那心电监护仪上一直是一条直线，躺在担架上的人嘴唇也已经发白，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趋势。
　　医生们屏息凝神，却还是不敢有任何的懈怠。他们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上也浸透了。
　　经过了四十分钟的紧张等待，那条直线还是未曾变过。医生最终还是无奈地摘下了口罩，看向了一旁紧紧攥着手的白呈。
　　“子弹贯穿了左心室，我们……尽力了。”
　　这句话像是一击重雷，狠狠霹在了郁羡的身上。郁羡的身子先是一颤，片刻之后，才抖着手抓了抓那个医生的手，眼泪在这瞬间再次夺眶而出，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滴个不止。
　　“不是这样的……”
　　“孩子，你先冷静。”
　　“不是这样的……我爸爸没死……”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
　　“郁羡？！”
　　这个声音大概持续了三次，郁羡才回过神来。他错愕地看向了旁边的叶行，感到双手一阵湿滑。眼神下移，才发现原来自己落泪了。
　　发现他莫名其妙落泪的那一刻起，叶行心里就开始隐隐不安。见他死死捂着胸口，联想起他父亲死去的模样，大概猜到了一二，便开始晃动起他的身子，叫他的名字，想把他从那种梦魇里拉出来。
　　所幸，这过程没持续太长时间。
　　但郁羡的状态算不得多好，哪怕已经被人拉出了那一天的深渊里，还是一副怅然模样。他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狠狠吸进去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然后，叶行就听他说了句什么话。因为声音太小，叶行没听清，所以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郁羡的嘴边。
　　郁羡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烫得他耳边一痒。
　　“放点你的信息素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