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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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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压落人间,将整条繁华街市温柔收笼。
方才喧闹鼎沸的人声一点点褪去,沿街商铺次第落灯,残留的烟火余热浮在微凉晚风里,轻轻拂过街巷青石。白日里拥挤嘈杂的市井,归于宁静。
南楠杉跟在谢烬遥身后,步子放得很轻。
他依旧习惯性落后半步,赤着的足尖轻轻蹭过微凉石板,步履温顺又拘谨。一株刚脱离山林、初入尘寰的杉,干净、怯生,对周遭一切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懵懂。
心底还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三个字。
南楠杉。
这是他千万年岁月里,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时不时垂眸,悄悄在心底默念一遍,要把这每念一次,心口就软一分,连方才动用本源后的虚空疲惫,都被这细碎的暖意悄悄冲淡些许。
谢烬遥走在前方,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衣袂随晚风轻起轻落,身姿清孤挺拔。
他是九天云海之上的剑尊,常年独守仙山寒台,见惯山河变幻、仙魔纷争,眼底向来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雪疏离。可此刻行走在人间暮色里,他的脚步压得极缓,刻意迁就着身后少年慢怯的步调,没有半分催促。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知身后那缕温顺干净的灵息。
浅浅青绿光雾裹着少年周身,杉木冷香随风漫开,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只是这灵气太过虚浮,轻轻袅袅悬在体表,不稳、不沉,带着明显透支过后的单薄。
谢烬遥眸底极浅地沉了沉。
天地界脉灵,承南山万古春意而生,本是山河馈赠的至灵之物,生生不息,岁岁长宁。可万物皆有平衡,他生来便带着滋养苍生、庇佑山河的天命。
为善一次,本源便散一分。
救人一次,春意便凋一寸。
……
旁人的修行是积攒灵力、延年益寿,唯独他的存在,是不断燃烧自己,成全世间安稳。
前路早已写定结局,只是此刻懵懂温柔的少年,尚且一无所知。
两人渐渐走出城区边界。
身后人间灯火层层褪去,前方山野暮色层层叠叠铺展而来。晚风骤然清冽开阔,褪去市井的甜腻烟火,灌满山林草木的清鲜气息。远处连绵群山隐在雾色沉沉的夜色里,层峦起伏,脉脉延向远方……
那是生养他千万年的楠山故土。
踏入山野地界的一瞬,南楠杉周身紧绷的拘谨悄然松了些许。
草木是他最熟悉的归处,风叶簌簌、虫鸣轻轻,皆是他听了万古的声响。周遭灵气温柔朝他靠拢,悄悄抚平他神魂深处细微的空洞,让方才持续许久的乏力,稍稍缓解了一些。
可腼腆羞怯的性子依旧没变。
他还是不敢主动开口搭话,双手轻轻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轻轻扣拢、松开,小动作藏着无处安放的局促。目光会趁着前路无人时,悄悄落在前面那道挺拔清冷的背影上,看白衣随风拂动,看墨发垂落肩背,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活了千年,一直是风作伴、月为邻,从未这般跟在一个人身后,安安静静、踏踏实实,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往前走。
一路山野静谧,无人言语,却半点不显尴尬冷清。
风声、叶声、远处细碎溪流声,温柔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是独属于此刻的温柔安然。
行至山腰一处开阔平坦的青石台,谢烬遥终于停步。
此处视野极好,背靠苍山,面朝万家尘寰,晚风通透,夜色温柔,远离繁杂浊气,最适合调息静养。
“在此歇息片刻。”
清泠温和的嗓音破开晚风,落得安稳从容。
南楠杉乖乖停步,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烬遥转身落座于青石之上。白衣铺散在微凉石面,衬得那人眉眼愈发清隽冷淡,月色浅浅落在他眉眼肩头,褪去几分凛冽剑气,添了几分温润平和。
少年依旧不敢贸然靠近,只局促立在几步之外,垂着长睫,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静静立在晚风里的杉树,温顺、乖巧、不吵不闹。
谢烬瑶遥抬眸望他。
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眼底不染半分世俗算计,羞怯垂首的模样软得人心头发紧,偏偏周身灵息虚浮单薄,脆弱得好似晚风一吹,就会散尽春色。
“过来。”
谢烬遥放轻语气,声音极柔,没有半分压迫,只有平和的容许。
南楠杉耳尖瞬间轻轻泛红。
心口微颤,带着一点无措的羞赧。他迟疑片刻,才踩着细碎月色,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步子轻缓,临近跟前,依旧不敢抬头对视,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澄澈光亮,只露出一截柔软温顺的眉眼。
“身子可还乏?”谢烬瑶轻声询问。
少年轻轻点头,声线软软轻轻,混在晚风里,几不可闻:“嗯,还有一点。”
他说不清这种疲惫到底源于何处。
不是皮肉酸痛,不是行路劳累,是从神魂最深处漫出来的空落。像春日融雪,悄悄从肌理里流走,无声无息,却让人五脏六腑都空空落落,提不起力气。方才在市集救人那一刻最为明显,仿佛身体里某根支撑着自己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一截。
他不懂修行,不懂本源损耗,不懂宿命桎梏。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乱世慌乱、百姓危难,心底便本能地想护、想救、想让人间安稳、草木常青。他以为这是本心所向、自在所趋,却从来不知,这份温柔善良,是在一点点耗尽自己唯一的性命。
谢烬遥静静看着他懵懂茫然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音色清润低沉,落于寂静山野,格外清晰。
“你可知自己是什么灵体?”
南楠杉轻轻抬眼,眸子澄澈透亮,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纯粹的无知。
他只知自己自楠山古杉化形,生于山林、伴于风月,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你是天地孕育的界脉灵。”
谢烬遥语速极缓,一字一句,细细告知他从未听闻的身世。
“承楠山万古春意而生,衔山河灵气而化,你是山川脉络,是草木春灵,是这片天地最纯粹的生机本源……”
南楠杉怔怔听着,一动不动。
这些字眼陌生又遥远,他听不懂深意,却莫名觉得心口轻轻发涨。原来他不是无根无凭的山野精怪,他是山河生、天地养的灵。
“你天性为善,本能护生。”
谢烬遥目光落于少年单薄温顺的眉眼,语气微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可你的生机……罢了”
“旁人修行是积累,唯独你,活着便是消耗。”
一句话……
可南楠杉全然不懂其中沉重,只呆呆看着眼前人,眼底依旧干净懵懂。他似懂非懂,隐约听出不是好话,却品不出前路的刺骨悲凉。
他只是下意识轻轻抿唇,小声问:“那……会怎么样?”
谢烬遥望着他纯粹无垢的眼眸,终究没有把最残忍的结局说出口。
不忍让这般温柔懵懂的春,提前知晓自己终将烬灭的命。
他只是淡淡收回话锋,温柔叮嘱:“日后不可再随意动用灵息。无事敛力静养,莫再透支自己。”
少年立刻乖乖记牢,用力轻轻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我记住了。”
“我以后再也不乱用力量了。”
他认认真真应声,像听话求学的孩童,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妥帖收进心底,牢牢安放。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月色温柔笼罩青石台,杉木清香萦绕两人之间,安静又缱绻。
谢烬遥静静看他片刻,眸底冰雪消融几分,落出一点极浅极淡的暖意。
世间灵物万千,凌厉、诡谲、贪妄、偏执,他见得太多,早已心无波澜。唯独眼前这株楠山春杉,干净、温柔、温顺、赤诚,纯粹得让人心生不忍。
良久,他望着少年温顺垂首的模样,缓缓出声,语气笃定安稳,带着一世安稳的许诺。
“往后跟着我……”
“我护你。”
“不让你随意耗损本源,不让你孤身漂泊,亦不让你受人惊扰。”
短短三句,落地无声,却重抵山河。
千万年空山孤冷、无人过问、无人牵挂、无人怜惜的岁月,在这一刻,被这一句安稳许诺尽数温柔接住。
南楠杉抬眸。
澄澈的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月色,亮得惊人。
他怔怔望着身前白衣清冷的人,心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温热与酸涩,鼻尖微微发颤,眼眶轻轻发热。
千完年,他一个人春来秋去,看遍山青雪落,从无一人问他冷暖,从无一人怕他损耗消散。
直到此刻。
有人知他本源特殊,知他脆弱易碎,知他生来便在消耗自己,所以愿意护他、守他、庇他余生。
少年喉头微哽,声音轻软得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意,温顺又虔诚。
“好。”
“我跟着你。”
夜色温柔,山野寂静,星月垂落清辉,晚风轻拥山河。
青石台上,剑尊默然相守……
青石台下,春杉温顺相依……
这是南楠杉此生最安稳、最温柔的一夜。
他得了姓名,得了牵挂,得了此生唯一的偏爱与庇护。
只是春衫尚软,春心尚暖,年少温柔不知命。
他不知,此刻偷来的每一寸安稳朝夕,都是日后焚心刻骨的念想。
春色愈浓,归烬愈近。
他遇人间,遇灯火,最终遇谢烬瑶。
也最终,因这场相逢,终成春烬入山,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