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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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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山野,月色漫过层层树影,将青石台铺得一片莹白。晚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混着草木清苦的气息,静静裹住两个人。
南楠杉站在谢烬遥身侧,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方才那句“我护你”,还盘旋在他心口。千万年独守南山,风来便迎,雪落便受,从来没有人会记挂他的安危,更不会许他庇护。此刻被人这样放在心上,那种暖意漫遍四肢,稍稍压下了本源耗空带来的虚乏。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心里翻涌着许多细碎的情绪,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能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像株刚从深山挪出来的嫩杉,温顺,又带着几分不安。
谢烬遥坐在青石上,一身月白长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白日里市井浊气混杂,还能遮掩几分,到了这清静山野,少年周身那层淡淡的青绿灵息便无所遁形。
那层灵光很薄,轻飘飘浮在体表,不见半点充盈。
之前在城中出手救人耗损的本源,非但没有恢复,反倒随着时间推移,在一点点变淡。
寻常修士灵力亏空,寻一处静地调息,吸纳天地灵气便能补回来。可南楠杉不一样。
他本就是楠山的春意,是山河流淌出来的灵脉。世间草木生发、万物复苏,皆是源自他的本体。旁人吸灵气是滋养自身,可他吸纳天地之气,不过是归还给山河,损耗掉的那一部分,永远补不回来。
行善救人,会耗损他的生机。
就连心底生出欢喜、生出牵挂,也一样。
谢烬遥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他是手握剑道的仙尊,见过沧海变桑田,能斩妖除魔,能平定乱世,可面对这与生俱来的天命,却没有半分扭转的办法。
他可以替他挡去世间的祸事,护他不被旁人欺凌,保他日子安稳。却拦不住他自身的凋零。
“过来坐。”
谢烬遥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声音放得平缓。
南楠杉抬眼望他,迟疑片刻,才轻手轻脚走过去。不敢挨得太近,只在青石的边缘坐下,脊背绷得直直的。赤着的脚踩在微凉石面上,下意识往回收了收,拘谨得很。
四下静得很,只有风吹树叶,远处溪水叮咚流淌。两个人挨得不远,却没有多说什么,可这份沉默并不尴尬。
南楠杉偷偷偏过头,飞快瞥了谢烬遥一眼。
月光落在那人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凛冽疏离。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本该遥不可及,却肯停下来,为他取名字,许诺护他周全。
少年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他不懂这是何种心绪,只知道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心里就踏实。前路是什么模样他全然不知,可只要身旁是谢烬遥,便什么都不用怕。
沉默许久,南楠杉才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你修行很久了吗?”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话。
谢烬遥侧过头看他,眸色柔和:“是,岁月漫长……见过山河更迭,也看过人间离合。”
寥寥数语,道尽漫长孤寂的仙途。他见惯了悲欢起落,本早已心如止水,可遇上南楠杉这株来自南山的灵,沉寂多年的心湖,还是漾开了涟漪。
南楠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底生出几分仰慕。
原来他见识过这么多世事。那往后人间百态,修行道理,是不是都可以慢慢讲给自己听?
想到这里,少年心底的欢喜又重了几分。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说道:
“往后我都听你的。我不会随便动用灵力,好好的,不让自己再这般难受。”
他只想乖乖听话,不想让谢烬遥为自己忧心。
谢烬遥望着他这副赤诚温顺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酸。
这般干净纯粹的生灵,偏偏要背负这样残忍的宿命。
“不必刻意。”谢烬遥轻声道,“顺其自然就好。”
他并不想要他强行压抑本心。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份温柔的天性,正在一点点蚕食少年的性命。
晚风拂过,撩动南楠杉的发丝。淡淡的杉木香气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只是比起初见,淡了不少。
谢烬遥的目光牢牢落在少年周身的灵息上。
就在方才,南楠杉心底生出依赖与欢喜的那一瞬,那缕青绿的春息,又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一分。
原来不只是救人。
动心,牵挂,贪恋一份温情,同样在焚烧他的本源。
这才是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他越是真切地贪恋这份暖意,生命就流逝得越快。
谢烬遥的指尖微微蜷起,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他终于彻底看清这道困局。
南楠杉对此毫无察觉。他抬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眼底盛着月色,语气软软的,满是真切:
“人间很好,山野也很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很好,……能跟着你,也很好。”
少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全然没有看见,自己周身那层代表生机的青绿灵光,正在月色之下,一寸一寸褪去鲜活。
一切消亡都太过安静,安静到当事人浑然不觉。
谢烬遥转开视线,望向沉沉的远山,眼底覆满化不开的凉意。
他可以护住他一时平安,却挡不住这份心动带来的损耗。往后,少年每多一分欢喜,便要折损一分寿数。
这场相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燃尽春日的劫难。
山风幽幽,月色如水。青石台上的相依,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少年心底滚烫的欢喜,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偷走他余下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