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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尽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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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温柔又冗长。
一连几日,整座水乡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雨雾气里,青瓦湿漉漉的,临河的石板路常年浸着水汽,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河水交织的清润气息。
许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酒店客房里养了好几天伤。
自从那日返程路上,她为了护住小狗膝盖擦伤之后,便几乎没有踏出过这间房间。
伤口最疼的那几天,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灼热痛感,她只能安分卧床。如今数日过去,膝盖破皮的创面已经彻底结痂,硬硬的一层薄痂覆在肌肤上,走路不再牵扯刺痛,基本已经无碍。
身体早已痊愈,可她的心境,却一日比一日混乱、茫然。
这次江南之行,是邢莫临时通知她随行出差,为期半个月。
出发之前,她以为这一趟旅途,会很忙碌,需要到处奔波。
可现实截然相反。
抵达江南的这几日,邢莫彻底进入了早出晚归的状态。
每天清晨,天光微亮,她还在浅眠,隔壁房间的动静便悄然消失。
等她彻底睡醒去邢莫房间找他时,整个酒店套房早已空荡荡一片,清冷安静,半点人气都没有。
白日里整整一天,杳无音讯。
陈谓这几日她也没见过,每天和许然唯一有交集的便是来换药的医生了。
邢莫不发消息、不告知行程、也从不跟她交代半句工作内容。
她甚至感觉邢莫是忘记带她来了。
直到深夜夜色深沉,整座水乡灯火阑珊,外面行人散尽,她快要熄灯入睡时,才会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低沉轻微的开门声,是他应酬结束归来。
他回来之后,也从不踏入她的房间。
两人隔着一个过道,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互不干涉的世界里。
明明那日夜里,他还替她包扎了伤口,还说出那句容易让人误解的话。
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可以不用再像契约关系,而是像朋友那样。
可现实是,这几天邢莫却对她彻底疏远、刻意疏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淡。
“难道是自己那晚说错话了?”许然在心底暗想。
她实在想不通。
既然他千里迢迢带她一起来江南出差,为什么又要把她丢在酒店里,不闻不问。
邢莫忽冷忽热的态度,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
闷在房间里数日,许然感觉骨头快散架了。
趁着窗外雨停的间隙,许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膝盖结痂牢固,走路平稳无碍,她终于可以走出酒店,四处转转了。
江南老街烟雨初歇,晚风微凉,巷子里挂满暖黄灯笼,古色古香的建筑层层叠叠,温柔得不像话。
沿街藏着一家小众的特色酒肆,专卖本地手工酿制的低度果酒,酒香清淡,不烈不冲。
“姑娘,喝酒吗?”一位身着江南布衣的中年老板抬眼看向许然,笑着招呼一声。
许然微微一顿,轻轻摆了摆手,她知道自己酒量很差。
“这果酒是咱们当地独一份特色,不会醉人的,不信你尝尝。”
老板笑了笑,倒出一小杯果酒,递到她面前。
许然下意识接下,浅浅抿了一口,没有烈酒刺喉的冲劲,而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缓缓漫开。
反正最近自己也没什么事,那就喝一点吧。
许然打定主意,抬脚走进店里。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杯清甜的果酒,慢慢喝起来。
酒液清甜,入口温润,后劲却温柔绵长,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冲淡了紧绷多日的神经。
一杯又一杯,无人打扰,无人问询。
窗外是江南温柔夜色,岸边灯火星星点点随波摇曳,河水静静流淌。
窗内只有她一人,静静望着窗外,欣赏这番美景。
她回想起自己刚认识邢莫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邢莫这个人,就像是命运派来打她一巴掌,再给她一颗甜枣的人,除了心思深沉,偶尔让人琢磨不透,其余都很好。
夜色彻底沉落。
城市灯火悉数点亮,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润凉意。
许然喝得脸颊发烫,眼神朦胧,起身结账,脚步微微虚浮,慢悠悠朝着酒店的方向踱步回去。
另一边。
邢莫刚刚结束了一场夜间商务宴请,推掉了后续所有应酬,坐车返程。
他知道许然习惯用契约界定关系,习惯守住分寸、划清边界,也习惯把所有事都归为交易义务。
他刻意冷静、刻意保持距离,是自己需要独处的时间,也是想让许然静下心,好好想一想。
她究竟,有没有生出和自己相同的情愫。
他不愿仗着自己的身份,逼迫她勉强妥协。
他愿意等。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愿,他也不后悔。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邢莫推门下车,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装,眉眼清冷沉静,周身带着应酬过后淡淡的疏离气场。
他抬眼,目光随意扫过前方临河石板路。
下一瞬,视线骤然定格。
不远处的夜色灯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步履轻晃,慢慢悠悠走来,身形松散,眉眼朦胧,一看便是喝了酒。
是许然。
邢莫的眉心瞬间微蹙,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沉色,脚步下意识抬步朝她走去。
短短数米距离,他转瞬站定在她面前。
晚风拂过许然微乱的发丝,她抬眸望他,眼尾泛红,眸光湿漉漉的,带着酒后独有的懵懂与柔软。
夜色静谧,只剩风吹流水的轻响。
邢莫嗓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沉敛:
“喝酒了?”
简单三个字,没有责备,却自带压迫感。
若是往日清醒的许然,一定会瞬间收敛所有情绪,礼貌回答、刻意保持距离、假装疏离坦荡。
可此刻酒意上头,所有的克制、伪装、胆怯尽数瓦解。
她望着眼前这个让她纠结、忐忑、心动了无数日夜的男人,心底的情绪彻底决堤。
许然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细碎的鼻音,直白又坦诚。
“嗯,喝了点。”
她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不再躲闪,不再逃避,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不敢认、不敢触碰的心意,在此刻尽数袒露。
“邢莫。”
她认真唤他的名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问问……你啊。”许然声音有了醉意。
夜色温柔包裹着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卸下所有防备,彻底敞开心扉,把积压已久的心事全部说出口。
“这几天你一直早出晚归的,从来不带上我,那你带我来江南干嘛。”喝醉后的许然褪去了平日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沉静。
看她这副醉样,邢莫也不好好说话了,想逗逗她。
“就不能是专程带你来玩的。”
许然哼笑一声,“你肯定不是邢莫,他才不会这么说呢。”
“那他怎么说。”
“他啊……”许然垂着眼胡乱思索。脚步已经摇摇晃晃。
“这种事还需要我告诉你吗,拿钱办事的道理……”
她踉跄往前迈一步,身形猛的一晃。
话音未落,便脚下一滑。
“看清脚下再走。”邢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扶起。
许然站稳后,望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
“唉,又梦到你了。”许然语气里漫开一丝无可奈何。
“告诉你个秘密吧。”
邢莫眉梢微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猝不及防,许然抬起手臂,一把环住了邢莫的脖颈。
夜色之下,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
邢莫被迫弯下腰,整个人僵在原地。
路边过路的行人瞥见这副模样,纷纷低头,悄悄笑起来。
许然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他,声音坚定又滚烫。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这你肯定不知道吧。”
邢莫站定,浑身一震。
这些天所有的观望、克制、等待,在此刻全部有了归宿。
他见过她冷静自持、理智克制、处处守分寸的模样,见过她拘谨懂事、刻意疏离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她抛开所有顾虑,坦荡直白地把心意摊开在他眼前。
他一直通过她所有细微的本能反应,笃定她动心。
可再笃定的揣测,都不及她亲口一句告白来得震撼滚烫。
看见邢莫这副模样,许然被逗笑了。
“没想到吧,我自己也没想到。”
许然望着他,眼底荡开一层朦胧水光。
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吹散所有隔阂与试探。
许然接着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知道你宁愿随便在路上找一个人签契约情侣,都不愿意接受家族联姻,是为了反抗……”
“唔。”
情到深处,无需再多言语。
邢莫俯身,微微低头,打断她说的话,覆上她柔软的唇。
温柔、克制、隐忍,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心动与偏爱,尽数融进这个绵长的吻里。
夜色阑珊,灯火温柔,河水潺潺,将两人的身影温柔相拥。
一夜静谧,心事落定。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缝隙,温柔洒落进客房。
许然在柔软的晨光中缓缓睁眼。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和昨天穿的完全不一样!
心底猛地一咯噔。
昨晚自己不是出去喝酒了吗,最后怎么回来的?
宿醉过后头脑微微发沉,她揉了揉太阳穴,下一秒,昨夜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
独自喝酒、深夜归途、酒店门口对峙、她的醉酒告白、还有那个温柔绵长、彻底越界的吻。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
轰的一声。
许然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耳尖、脖颈,瞬间烧得滚烫。
尴尬、羞耻、窘迫,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她怎么敢的?!
怎么会酒后失控,把藏了这么久的心事全部脱口而出?!
清醒状态下打死都不敢说的话,昨晚全部说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一想到自己直白告白、主动剖白心意的模样,许然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张床、整个房间,都透着满满的社死。
她蒙着被子,整个人蜷缩起来,又羞又窘,心脏砰砰狂跳,根本不敢回想昨夜的画面。
就在她窘迫到极致的时候——
笃、笃、笃。
门口传来三声清晰轻柔的敲门声。
许然身子一僵,心跳瞬间更快。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磨磨蹭蹭起身,窘迫地整理好衣物,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开门。
门外,邢莫一身干净简约的日常穿搭,身姿挺拔,眉眼清浅温和,手里提着两份温热的早餐。
晨光落在他肩头,温柔干净,褪去了往日商场的凌厉压迫感。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未褪的脸颊,神色平静自然,仿佛昨夜那场告白与亲吻,只是一场寻常小事。
“醒了?吃早餐。”
他侧身走进房间,将早餐放在窗边的桌台上。
两人相对坐下,空气安静又微妙,弥漫着淡淡的暧昧与尴尬。
许然攥着餐具,指尖微微发紧,脸颊依旧发烫,心里煎熬无比。
终究是扛不住这份难堪,她咬了咬唇,率先打破死寂的氛围,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昨天晚上……”
话还没说完,便被邢莫淡淡打断。
他抬眸看她,眼底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玩味,语气云淡风轻,故意漫不经心:
“知道你昨晚喝多了。”
“那些醉话,我没当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许然猛地抬头,瞳孔微怔,整个人瞬间懵住。
她原本打算承认自己昨夜的酒后失态,把那番告白当做一场醉酒闹剧,就此翻篇,可眼下,自己昨夜一腔滚烫的剖白,在对方眼里,仅仅只是酒后失控。
他究竟会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许然此时心口沉甸甸,半点都无法释怀。
邢莫缓缓开口,嗓音平稳:“只是没想到,许小姐喝完酒,还有随便找人接吻的习惯。”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许然强撑的窘迫胆怯。
一股不服输的执拗,混着藏不住的委屈,翻涌而上。
她看着他淡然从容的眉眼,再也顾不上羞涩难堪,抬眸直视着他,眼神格外认真、无比坚定。
“不是随便,我承认,我喜欢上你了,”
女孩眼神澄澈直白,坦荡又执拗,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对不起,是我越界……”
邢莫静静看着她泛红认真的眉眼,看着她终于不再逃避、不再用契约束缚自己的模样。
眼底淡淡的戏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温柔的笑意。
他不再逗她。
邢莫轻轻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笃定:
“我知道。”
许然有些懵。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指尖,牢牢攥在掌心。
“我一直在等,等你亲口承认。”
“许然。”
“我知道让你跨出这一步很难,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你放下顾虑,留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从我出生到现在,我好像只是一个继承家产的工具。可是你出现以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也并非只有令人窒息的利益。”
邢莫说的极慢,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藏了很久,如今才终于能一字一句的讲给她听。“
“那晚说出那句话之后我很后悔,我怕因为自己没有克制好情绪,反而打乱了我们之间仅有的平衡,所以我只能选择回避,给你足够的空间,让你慢慢想明白。”
许然眼眶湿润,不只是因为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了这么多—更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她从前不敢奢望的真心。
所有的纠结拉扯、自我禁锢,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不再犹豫,上前半步,主动张开双臂,轻轻拥住了他。
邢莫身躯微僵,然后毫不犹豫抬起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微微收紧力道,将她完完整整、牢牢实实地拥在怀中,温柔回应着她的主动奔赴。
许然埋在他温暖的肩头,嗓音软软的,格外坚定:
“邢莫,从今以后,遇到任何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好。”
邢莫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温柔郑重,字字应允。
片刻后,许然微微退开些许,仰头望着他,带着几分试探:
“对了,那瓶酒……不会是你特意安排的吧?”
邢莫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低低笑出声,嗓音温沉悦耳:
“如果早知道那瓶酒那么好用,我想我等不到昨天。”
烟雨江南,晨光温柔。
兜兜转转、试探拉扯、自我禁锢许久的两个人,终于彻底捅破所有窗户纸,双向奔赴,心意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