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你芳心》南宫问月

3、逢场作戏 签订合

　　签订合同后的这几天里，许然的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平静。
　　照旧上课、泡图书馆、空余时间简单兼职，生活节奏没有因为一纸契约发生半点偏移。
　　邢莫也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消息、没有打扰、没有多余联系。
　　他果真言出必行，真真切切做到了——私下互不干涉。
　　陈谓只在第二天托人带来了合同。通篇阅读下来，没有隐形陷阱，没有越界条款，所有约定全部落地透明，报酬、时间、边界，一清二楚。
　　许然逐字核对完毕，坦然签字回传。
　　她心里越发透亮。
　　邢莫这个人，冷是真的冷，强势是真的强势，却也极度规矩、极度公允。这场交易干净利落，不带私念，纯粹是成年人高效的利益置换。

　　周三傍晚很快到来，暮色温柔。
　　陈谓准时发来消息，告知了邢家晚宴的时间、地点，以及一套备好的礼服配饰。
　　傍晚七点，许然准时到达邢家私宴门口。
　　邢家是雁京老牌名门，今晚的家宴汇聚了大半商圈名流，灯火璀璨，衣香鬓影。
　　她穿着一条极简的米杏色长裙，剪裁干净利落，不张扬、不艳俗，衬得她身姿纤挺、眉眼清润。她今日化的妆容正好清淡素雅，这件衣服保留了她本身干净温柔的气质，又足够撑得起豪门宴会的场面，只是那双借来的细高跟鞋，早已悄悄磨红了脚后跟。
　　许然下意识微微敛神，适应眼前全然不同的圈层景象。
　　她还没站稳，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邢莫依旧一身挺括的黑西装，脊背冷挺笔直，周身寒意沉沉，与周遭的喧嚣热闹显得格格不入。他将自己的车钥匙交给泊车员。
　　今天居然没带陈谓，许然心中暗想。
　　邢莫偏眸看了她一眼，视线淡淡扫过她的着装仪态，只是审视般快速确认——得体、合规、不会失礼。
　　两秒便收回视线。
　　他嗓音冷淡，言简意赅交代工作：“今晚跟着我，随机应变”
　　很标准的工作安排。
　　“明白。”许然乖巧应声。
　　既然是拿钱办事，她自然会把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
　　邢莫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不暧昧、不温柔，是标准的、对外展示亲密的营业动作。纯粹为了给在场的所有人一个明确信号——她是他带来的人。
　　许然瞬间领会，配合地放缓脚步，顺着他的力道并肩前行，进了宴会大厅。
　　大厅内更是奢华，巨型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万千棱镜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淌遍整座厅堂。
　　汉白玉地面光洁如镜，映满宾客身上高定华服、珠宝流光。
　　香槟塔层层堆叠，醇香气泡缓缓升腾，弦乐绵密流淌在空气里。
　　满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雁城大半权贵名流汇聚于此。
　　这是顶级圈层的盛宴，浮华隆重，却也处处暗藏锋利的阶级壁垒。

　　许然站在人群之中，气质格外出挑。骨相清润舒展，眼尾微微下耷，自带一份柔和温顺，却不见半分怯弱。
　　她分寸极好，姿态松弛又体面。
　　周遭不断投来打量、探究、好奇的目光。
　　谁都知道邢家大少向来清冷寡情，不近女色，对家族联姻极度抵触，从未带任何女伴出席私人宴会。
　　今晚突然多出一个干净温柔的年轻女孩，难免引人揣测。
　　有人低声闲谈，有人暗自打量，还有几位世家小姐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来，带着微妙的试探与不甘。
　　邢莫全然无视周遭细碎动静。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全程冷着脸，没有多余表情。只在有人上前寒暄时，淡淡颔首回应，气场强大，压迫感十足。
　　途经熟人扎堆的地方，一位商界前辈笑着打趣：“邢总难得带女伴，这位是？”
　　问话温和，带着客套的好奇。
　　按照常理，模糊带过、温柔圆场即可。
　　邢莫语气平淡、坦然，没有半分遮掩，直白对外定性：“我的女朋友。”
　　五个字落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没有犹豫，没有含糊，完美契合今晚所有表演剧本。
　　许然心头微定，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安静站在他身侧，温顺得体。
　　旁人闻言纷纷了然，笑着顺势恭维两句，气氛热闹圆滑。
　　短暂寒暄过后，人群散开。
　　二人步入相对安静的回廊，远离众人视线的一瞬间，邢莫手指微微松开。
　　许然还没反应过来，那力道便干脆的撤了，他彻底放开她的手腕，自然远离半寸，瞬间回归疏离距离。
　　无缝切换，极致专业。
　　许然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轻哂。
　　邢莫还真是把逢场作戏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做的不错。”
　　身侧传来他冷淡的一句评价，没有情绪起伏。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你先在这待着。
　　好。许然在院子里随意逛了逛，内心感叹有钱人的世界就是不一样。
　　过会邢莫回来，旁边带了一位男士。
　　你好，我叫傅逸，邢莫朋友。
　　你好，许然。
　　走吧。邢莫自然弯曲胳膊，许然也自然搭了上去。
　　二人刚步入宴会，李嫣便带着儿子林舟与准儿媳苏晴快步上前。
　　苏晴生得精致温婉，是圈子里标准的大家闺秀，依偎在林舟身侧，笑意得体，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李夫人率先开口，句句捧一踩一：“邢莫总算肯带女朋友来啦，你爷爷总盼你能安稳。小舟还是省心，早早就带苏晴来见你爷爷和我们了。”
　　邢莫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李嫣，看来他和他继母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差。
　　李嫣话音刚落，苏晚便掩唇轻笑，声音压得阴毒：
　　“有些人看着乖巧干净，最会装柔弱博同情。没家世没背景，就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高枝，真以为缠上邢总，就能麻雀变凤凰嫁进邢家？”
　　直白构陷许然品行不堪，蓄意算计邢莫。
　　周遭宾客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看热闹的探究。
　　许然眼底温笑淡下去几分。她本只想安安稳稳走完应酬，并不想与人争执，可对方主动泼脏水，她不会逆来顺受。
　　她抬眸，眉眼依旧弯起，笑得软纯无害，话语却锋利通透：
　　“苏小姐说笑了。我出身普通，只会踏实做事，本分做人，的确学不来看人脸色，依附旁人过日子。”
　　语气柔和，在场聪明人都听得出话中锋芒，暗地里纷纷低笑。
　　暗戳戳点破苏晚与林舟不过仰仗势力，自身并无真才实学。
　　苏晚脸色骤然煞白，僵在原地，难堪不已。
　　邢莫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神色淡漠，漆黑眼眸不起波澜，只是安静看着许然从容反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出言相助。于他而言，此刻只是契约搭档，许然有能力自保，不必他出手。
　　李夫人见晚辈落了下风，不甘心就此作罢，抬高音量旧事重提，刻意打压邢莫：
　　“光口舌伶俐没有用处，安分懂事才是本分。还有你，邢莫，从前家族聚餐，你父亲好心点拨你处世，你次次硬顶不服。哪像小舟，温顺听话，长辈说什么都俯首听从，这才是晚辈模样。”
　　当众坐实邢莫叛逆不懂事，反衬林舟乖巧。
　　周遭细碎议论声漫开，所有人都默认邢莫性情乖戾不近人情。
　　许然看不惯这般不公评价，轻声开口，温柔却坚定地为他辩驳
　　“夫人，一看您就是误会不浅，邢总执掌邢氏集团，扛着数万员工生计，身居高位守原则担风雨，不会为博取长辈欢心妥协底线。能扛事的人，从来不靠讨好眼色立足的。”许然说罢，依旧一副乖巧模样。
　　一番话，当众替邢莫拨开偏见，告诉他众人看见的冷硬，其实是负重。
　　邢莫侧眸瞥了她一眼，心里没有泛起多少涟漪，只觉意外，看懂这一层的人有很多，但敢当面指出来的倒没几个。
　　就在这时，邢父阔步走来，面色沉肃，锐利目光扫向许然，语气不容置喙：
　　“够了。争辩毫无意义，都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他看向邢莫，态度强硬：“这女孩家世阅历太过浅薄，配不上邢家，当一场玩乐，尽早断干净了。”
　　一句话全盘否定许然，全场瞬间寂静，所有视线钉在两人身上。
　　许然指尖微攥，内心波澜不大，豪门的人向来势利。
　　下一刻，邢莫往前踏出半步，将许然挡在了身后。
　　这份庇护，并非全然因为许然，更多是借眼前由头，替自己枉然被抛弃的母亲鸣不平。
　　他脸上覆满寒霜，视线直直撞上邢父，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晚辈的恭顺。
　　“您的意思是向您一样，找个门当户对的，为了攀附李家，巩固邢家地位，就过河拆桥，抛妻弃子，过自己平步青云的日子吗”
　　他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嘲弄，字字清晰，响彻这片安静下来的角落，毫不避讳撕开邢家最大的伤疤：
　　“混账！没有当年的我还有现在的你吗。”邢尚城气的提高音量，宴会上立马鸦雀无声。
　　倘若不是爷爷执意出手保全，我一样会被你舍弃在外，估计现在连邢这个姓都没有了吧。”邢莫自嘲。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这件家事是邢家禁忌，从来没有人敢当众揭开。
　　邢父脸色涨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碍于在场宾客，不能当场发作。
　　邢莫目光冷冽，继续说道：
　　“如今你拿家世门第去评判旁人。可论品行坦荡，她远比当年那个你费尽心思想要攀附的人好的多。”
　　话说完，邢莫不再看邢父铁青的脸，也没有低头关心身后许然是否难堪受惊。拉起许然纤细的胳膊就往外走。
　　李夫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许然脚上借来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得火辣辣，皮肉磨得发红，每挪动一步都带着刺痛。
　　许然忍着脚底钻心的疼，想起刚刚自己挺身而出为邢莫说话，还被卷入邢家父子对峙的难堪局面，心里想着就算没有优待，捎带回学校是情理之中：
　　“邢总，我的脚被高跟鞋磨得很厉害，您能不能顺路送我回学校？”
　　邢莫垂眸淡淡扫过她绷紧不适的脚踝，神情没有半分体恤。
　　他拿起手机，对着助理陈谓语调平平： “给许然叫辆专车，确保安全送回学校。”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走向黑色座驾，弯腰坐进车内。引擎轰鸣，车子毫不迟疑驶离会所门口，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连一句多余交代都不曾留下。
　　许然孤零零站在路灯下，脚后跟阵阵刺痛。表面依旧维持得体神色。
　　她算是看明白了。刚刚拿她当枪使去怼他父亲，抒发他母亲的怨气，不代表就要给予她私人温情，现在事情结束，自然就把她扔路边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许然心里狠狠咒骂自己，许然你是猪吗，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敢得罪别人，真是善心泛滥过头。
　　陈谓电话打了过来：“许小姐，实在抱歉，车子马上就到。”
　　许然压下满心窝火，淡淡应道：“没关系。”
　　另一边疾驰的轿车车厢，光线昏暗。
　　邢莫靠在座椅上，方才同父亲对峙的戾气还残留在眉宇之间，脑海盘旋的，是母亲临终前对他的告诫。
　　他再一次拨通陈谓电话。
　　沉默许久，才开口，语气客观冷静，不带什么私人感情：
　　“ 许然什么专业。”
　　陈谓连忙回复：“邢总，许小姐在雁大学的是风景园林设计。”
　　邢莫指尖轻轻敲击膝盖，脑海里是她今晚反应机敏，辩驳有理有据的画面。
　　“等她毕业，如果愿意，录入子公司。
　　“是”
　　他接着说：“按储备骨干定待遇，这是对她能力认可给出的客观机会，不属于任何馈赠。”
　　陈谓记下指令：“明白。”
　　此刻还在马路边等车的许然，只觉得钱难挣屎难吃。她完全不清楚，自己毕业后的一份顶尖工作机会，已经被悄然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