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你芳心》南宫问月

2、交易落定

　　周六的雁京，这座城市依然喧嚣热闹，可老城区的小巷却格外清静。
　　许然今天没有课，也难得没有排满的兼职，她特意空出这一天来看望母亲。
　　这六年来，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早在她刚步入高中时，便因工作事故意外离世，她很少刻意回望旧事，只安安稳稳陪着母亲生活。只是偶尔母亲想起父亲，便会暗然落泪，她看到也只能将酸楚悄悄咽回心底，从不在母亲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父亲走后，工地只赔偿了一小笔抚恤金，远不够母女二人生活。母亲为了供许然读大学，没日没夜的工作，落下许多病根，所幸许然争气，考上了雁京最好的大学，拿到一笔丰厚的奖学金，全数交给母亲。
　　她权母亲辞去所有工作，在家安心养病。
　　刚进大学，她便在附近找了好几份兼职，这是她和母亲实实在在的生活保障。
　　坐着面包车一路上很是颠簸，到老城区已是正午。
　　还没走到家门口，她先撞见了张姨。
　　“回来啦，许丫头。”张姨看见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嗯，张姨，这些天辛苦您了。
　　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作为朋友我也该多去看望赵婉的。赵婉便是许然母亲的名字。
　　妈
　　赵婉停下手中的毛线，愣了神，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许然又唤了一声。
　　哎呦，然然回来了，每次回来都不提前说，我好准备啊。母亲的语言中满是欣喜，她站起身紧紧抱了抱许然。
　　许然扶她坐下。
　　“又瘦了，还没吃呢吧，想吃什么。”　许然每次回来不说便是怕母亲又要为此操劳。
　　“您的剩饭剩菜。”许然略带调皮的说。
　　赵婉被这话逗笑，眉眼柔和：“哪里还留什么剩饭菜了。”
　　最后，厨房里飘出香气，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到许然面前。

　　下午，许然陪母亲到镇上逛了逛，她知道母亲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所以眼疾手快，看见母亲有喜欢的，就立马买下来，哄的许母开开心心。
　　很快，天色转晚，看着许母睡下后，她简单收拾好背包，准备返校。老旧小巷晚风微凉，安稳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枝叶的轻响，她步履平稳，心思却始终沉甸甸的，生活真的好难，日复一日的拮据，母亲不见好转的头疼，还有源源不断的开支，好像不管她吃多少苦，都只是维持现状，在现实重压面前，依旧杯水车薪。
　　刚走出巷口，许然脚步微微一怔，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商务车，它静静停在路灯下。车窗半降，陈谓站在车窗旁，她对上了那道在车里坐着的人冷沉沉的视线，那道视线也锁在她身上，不带半分温度。
　　许然攥紧背包肩带，心底警铃瞬间拉满。
　　她没有径直上前，隔着两步距离停下，眉峰蹙起，语气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邢总在跟踪我呢？”
　　车门咔哒一声推开，陈谓退后。
　　邢莫长腿落地。一身剪裁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肩线冷硬挺拔。他神情淡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否认，也不解释，仅仅抬了抬下颌，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多余起伏：“你要的东西在车里。”
　　“你什么意思？”许然目光扫过后座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用意昭然若揭。
　　许然脊背微微绷紧，一股屈辱感直直往上窜。昨夜才刚刚加上微信，今天就直接堵到了家门口。在她眼里，这已经不是谈判，更像是带着压迫感的围堵。她微微抬着下巴，不怯于和他对视，字句锋利：“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还是觉得我就是见钱眼开的人？”
　　路灯落在她脸上，能清晰看见少女眼底压着的愠怒。她可以接受等价交换，但绝不能接受被人像猎物一样等候打量。
　　邢莫垂眸看向她。面对她的顶撞，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眼底依旧是一潭寒水，不见半分波澜。于他而言，让车在此等候，便是他最高效的办事方式，他从未想过对方的情绪。
　　“你误会了，只是看你需要帮助罢了，还有。”他稍作停顿。
　　陈谓打你电话没人接。”他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歉意。
　　“随便打探别人私事，直接把车堵到别人家门口。”许然轻轻嗤了一声，目光直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毫不退让，“看来邢总，也不像外界传闻那般行事光明磊落。”
　　自那晚加上微信后，她便回去上网查了邢莫，这一搜，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邢莫根本不是她以为的什么普通富家少爷。
　　他是全球顶级跨国并购资本的掌权人，年仅二十多岁，便掌控横跨欧美亚的千亿商业，常年霸榜全球财经头条，出手便是百亿、千亿级别的跨国收购。
　　至于他家那复杂的人际关系，看得她头疼，没看几页，她便睡着了。不过关键的她记得，邢莫现在的母亲李嫣是他的继母。
　　寻常人被这样当众顶撞，多少有些动气。可邢莫依旧淡淡看着她那浑身竖起尖刺的模样，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点笑意浮于表面，有一丝疏离的玩味。
　　“我也觉得挺扯。”他语气平淡，接住她的指责，目光沉沉锁住她，不带半分柔和，“我们能聊到现在，我想你还是有兴趣的。”
　　晚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然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母亲厚厚的药单，还有父亲生前未结清的欠款，不断跳出来的房租催缴消息，无数个深夜兼职结束后的疲惫，一桩桩全部压在肩头。她心里满是抵触，可现实沉甸甸横在面前，她没有办法潇洒转身一走了之。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身上尖锐的棱角被迫收敛大半。
　　“是，这笔交易我和你做。”许然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冷静，“我拿钱，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邢莫墨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光，转瞬消散，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高冷模样。
　　“好。”
　　简短一个字，敲定这场建立在现实之上的契约。
　　特助陈谓此时走到邢莫旁边：“邢总，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告知李夫人了，您今日……”
　　“不急。”邢莫冷淡出声打断，视线都没有偏移半分，目光依旧落在许然身上，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先去霍家。”
　　“是。”陈谓后退，安静站到一旁，不再插话。
　　如命令般。“上车，送你回学校。”
　　许然攥紧拳头，安静坐在邢莫的另一侧，二人隔着距离，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终于问出口：“为什么是我？”二人心照不宣，都明白这场交易要交换的东西是什么。
　　雁京大学样貌出众的女生数不胜数，手握权势财富的邢莫，可选对象何其多，为什么偏偏选中一无所有的她。
　　“我这人吧，自私，敏感……”许然打算把自己所有短板摊开，不给他留下虚假期待。
　　话才刚起头，她敏锐察觉，邢莫肩膀微沉，明显想要打断她的说辞。许然抢先一步加快语速，把心里话尽数说透： “你不必对我说什么虚话。我收下你的钱，纯粹是我母亲的病不能再耽误了。但你放心，我一直在打工，每个月我都尽量攒……”
　　她还想要守住自己仅存的体面，试图厘清彼此之间的边界。
　　话音未落，邢莫身体从后座另一侧倾身压过来。
　　没有温柔，没有迟疑，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是一个控制力极强的揽腰，男性清冽冷淡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坚硬的胸膛隔着西装抵着她。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完全不给她闪躲的余地。
　　许然浑身瞬间僵死，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奋力想要推开，浑身肌肉绷得发紧。
　　“许小姐，我不喜欢别人质疑我的眼光还有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在乎，拿钱办事的道理，还需要我教吗？”
　　邢莫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嗓音低沉寒凉，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交易之下冰冷的提醒。他的怀抱没有暖意，更像是一场直白的警告，划清两人之间的关系本质。
　　晚风掠过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许然挣扎的动作一点点停下。她缓缓闭上双眼，屈辱与无奈交织在心底。她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就当身体不是自己的，熬完这一年，拿到酬劳，妈妈就可以好好治病，所有重担都可以卸下。干完这一票，立刻走人。
　　邢莫没有多做停留，短短几秒便松开手，拉开双方距离。方才那个强势的揽抱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他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神色淡漠如常，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好似方才的肢体接触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合同陈谓明天会让人送过来，仔细阅读之后再签字。三天之后邢家晚宴，你跟我过去。做好该扮演的角色，其余不必多管。”他语气是纯粹下达指令的口吻，冷静、疏离，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许然睫毛剧烈颤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滋味，垂着眼帘低声应答：“我知道了。”
　　没过一会儿，车便停到了雁京大学门口。许然觉得自己在车上待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回去吧。”
　　邢莫丢下三个字，不再多看她一眼，她快速下了车。
　　临走时，她站在车窗前，鼓起勇气告诉邢莫她提着那箱钱回宿舍不方便，希望能够打进卡里。
　　邢莫微点头，算是默许。
　　黑色轿车引擎低鸣，转瞬汇入车流，毫不拖泥带水地驶离校门口，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许然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她抱着书本，脚步虚浮地走回宿舍。楼道里满是女生嬉笑打闹的鲜活气息，青春热闹扑面而来，可许然的心境，和周遭的环境却格格不入。
　　爬上床铺，拉上床帘隔绝外界喧嚣。背靠冰冷的墙壁，她一遍遍复盘刚刚的对话，还有那个冰冷强势的拥抱。
　　她在心里冷静权衡得失。
　　客观来看，自己好像也不算亏。母亲高额的医药费有了着落，自己不必再连轴转打好几份工，不用日日被催债困扰。只需要扮演一年契约女友，应付几场应酬。
　　至于邢莫。
　　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周身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他做一切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毫无温度。新鲜感总会耗尽，等往后他腻了，自然就会打发自己离开。
　　许然蜷了蜷手指，内心无比清醒。
　　绝对不能动心，绝对不能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多余幻想。
　　这只是交易，真心是最大的禁忌。
　　只要安分守己熬过十二个月，拿齐报酬，彻底从邢莫的世界消失，就能重新回归属于自己的普通生活。
　　还有那个拥抱，只有强势的告诫，没有半分温柔……
　　许然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纷乱杂念压下去。
　　想再多毫无用处。白纸黑字的契约很快就会到来，签了字，拿钱做事，恪守本分，仅此而已。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闪烁。一场裹挟现实的算计，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