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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小村歇脚 二人借宿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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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空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矮桌、一把缺了腿的凳子,墙角还堆着半筐干柴。屋顶的椽子上挂着几串去年的干辣椒,红得发暗,被穿堂风一吹,轻轻晃荡。可对两个在绝境里滚了一夜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天大的体面。
老汉端来两碗热粥,粥是糙米熬的,稀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配着一碟切成细丝的咸菜,却香得让人眼眶发热。陆望道了谢,把粥端到苏晚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到门槛上慢慢喝。
粥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感受着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淌进空荡荡的胃里,把连日来积攒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他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喂鸡的苏晚。
她蹲在鸡笼边,把一把秕谷撒出去,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啄食,有一只胆子大的,还敢啄她的鞋尖。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过这样松弛的表情。
陆望收回视线,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饭后,他在院里找了一处背阴的角落坐下来,取出那瓶从洞天里得来的丹药,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在掌心。药丸色泽暗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闻着倒像是正经的疗伤丹药,只是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头,也不知药效还剩下几分。瓶塞一拔开,那股药香便散了出来,混着院里的柴火气,倒也不呛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粒丹药含进嘴里,和着水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慢慢化开,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受损的经络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一点一点重新有了生气。他闭上眼,顺着那股药力引导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一寸一寸地温养着胸口的旧伤。
灵力运转到第七个周天的时候,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肩头那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隐隐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蠕动、愈合。他咬着牙,没有停下,一直引导着那股药力走遍全身,直到天边的日头从正中偏到了西边,才缓缓睁开眼。
这一坐,就坐到了日头偏西。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苏晚已经把他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外袍洗好,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晾着,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正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一缕夕光,一针一线地缝着衣摆上被碎石刮破的口子。
她缝得很认真,头微微低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夕阳把她的侧影描得格外柔和。针脚细密,一针一针,走得很稳,不像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家。
陆望看着她,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在馄饨摊边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仿佛与世无争,可眼底却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悄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虚弱感已经淡了不少,丹药的药力加上聚灵草的余泽,让他在短短一天之内,从油尽灯枯的边缘缓了过来。他试着催动灵力,经脉里那股滞涩感还在,但至少已经能运转自如,不至于一动就牵扯得胸口剧痛。
晚饭是老汉家闺女端来的,一碗野菜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煮鸡蛋。
“阿爹说,你们看着像是饿了几天了,让多煮两个蛋。”那闺女约莫十四五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她看着陆望时有些怯生生的,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目光在他腰间那只旧储物袋上停了停,又飞快地移开。
苏晚笑着接过碗,道了谢,又跟她说了几句话。那闺女见她好说话,话匣子便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的事,说溪水今年收成好,塘里的鱼比去年肥;说隔壁村嫁了闺女,嫁妆里有一整匹红布,全村人都去看热闹;说前几日山那边好像来了些行商,叮叮当当的马车路过,说是要去什么大城赶集,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苏晚听到“行商”二字,神色动了动,却没多问,只顺着话头问了一句:“这附近,最近的城有多远?”
“城?”那闺女歪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最近的就是青石城了,赶车得走两三天呢。山路不好走,翻两座山,过一道河,我们村的人轻易也不出山。”
她说完,又看了看陆望,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姑娘特有的神秘:“我听我阿爹说,你们是从沙地里逃出来的?沙匪可凶了,你们能活着跑出来,真是命大。”
陆望没接这话,只笑了笑,算是应过。
那闺女也不恼,又絮叨了几句,才端着空碗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望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借着月光,把那册簿册又翻开看了几页。前半部分记的修行心得,写得浅显却扎实,像是给初入门的人看的,字里行间能看出写书之人是个耐心的性子;后半部分那些潦草的字迹,他越看越觉得心里沉,尤其是最后几页,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洇开了,像是书写之人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稳。
他合上册子,正想着心事,余光瞥见苏晚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站,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只又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她轻轻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陆望,那枚玉佩……你在洞里看见的那枚玉佩,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望一怔。
“玉佩?”他问,“你见过?”
“也说不好。”苏晚的声音顿了顿,“就是方才那闺女说起行商、说起大城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总觉得那玉佩的样式,和什么很旧的东西有点像……可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门板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陆望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月光清冷,把院角的树影拉得老长。苏晚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本就不平静的水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认得聚灵草,说家里有本旧书。她总觉得那玉佩眼熟,却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缝衣服的针脚细密,说话做事沉稳得体,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可偏偏又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做不到。
这个来历不明、却处处透着古怪的姑娘,心里究竟藏着多少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到底没有追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可能吧,睡吧。”
屋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过了片刻,门缝里那点微弱的灯光灭了。
陆望独自坐在石阶上,又坐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白天握丹药时蹭上的一点药渍,洗了两遍都没洗干净。
他想起洞天里那具骸骨,想起那枚被枯骨虚虚拢着的玉佩,想起苏晚方才那句"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苏晚的来历,恐怕远比她自己说的"做小买卖的人家"要复杂得多。
可他没有问。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太清楚,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被人触碰的角落。他自己身上也背着不愿说出口的旧事,又凭什么去逼别人把底牌亮出来?
月光下,小村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有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柴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混着几声夜虫的鸣叫。
这片难得的安宁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点积蓄着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