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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溪谷喘息 二人穿过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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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细碎的、清亮的活水声,隔着洞壁传进来,和断崖上那种干涩的、裹着沙粒的风声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湿润的、鲜活的凉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拨着一根琴弦。他昏沉间甚至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那水声越发清晰,才慢慢撑开眼皮。
视野里的模糊一点点褪去,入目是石室上方粗糙的钟乳石顶。身下的地面冰凉坚硬,硌得后背发麻,可比起昨夜在断崖石台上坐那一夜,已经不知好到哪里去。
他侧过头,看见苏晚正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守着那只水囊,一动不动。晨光从裂缝外透进来,在她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发梢沾着的那点细尘都看得分明。
她大概是怕他醒了要水喝,才一直守着那只水囊。
陆望收回视线,试着动了动手指。
触到灵草汁液温养过的经脉,那股从昨夜起一直烧在胸膛里的燥热,已经褪了大半。胸口的钝痛也从要命的、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刺痛,变成了可忍受的、钝钝的闷疼。虽远未痊愈,却比昨夜强出太多,至少不至于连站都站不稳。
他撑着石壁慢慢坐起来。
动作惊动了苏晚。她回过头,看见他醒了,眼底那点藏了一夜的紧绷终于松了松,却没说什么,只把水囊递过来:“喝点水。”
陆望接过,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清冽的甜味,顺着干裂到起皮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几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喝到水,隐隐作疼。
“睡了多久?”他问。
“大半个时辰。”苏晚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面有条溪。”
陆望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那道天然裂缝外,天光比方才更亮了。他扶着岩壁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侧身探出半个头。
裂缝外面,是与断崖完全不同的另一片天地。
没有漫天黄沙,没有狰狞绝壁,只有一条从山石间蜿蜒而出的清澈溪流,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晶晶的水光。两岸生着低矮的灌木与细草,叶尖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溪水不深,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细小的游鱼倏忽掠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再往远处,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山脊,山脊背后,隐约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来,淡青色的烟柱直直地升到半空,又被晨风慢慢吹散。
有人烟。
陆望盯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
从昨夜被人追杀、跳崖、困在绝壁,到此刻终于看见人间烟火,中间不过隔了一夜,却像是隔了整整一生。他喉咙有些发紧,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转身回到石室,把那册簿册、几块灵石、两瓶丹药并那柄锈剑,一并收进储物袋,又把袋口仔细系牢,别在腰间。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去碰那枚灰扑扑的玉佩,只朝那具骸骨又郑重地拱了拱手。
“老前辈,借你宝地一避,又承你遗泽,他日若有能为,必回来替你收拢骸骨,入土为安。”
说完,他不再耽搁,领着苏晚从那道裂缝里钻了出去。
裂缝外是一处背风的山坳,溪流从脚边淌过,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一瞬间洗去了两人身上积攒一夜的尘土与血腥气。陆望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肺腑里那点淤堵都顺畅了几分。
他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也把残存的最后一点昏沉冲了个干净。他低头,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里的脸——脸色苍白,唇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眼底青黑一片,鬓角沾着沙土,狼狈得几乎认不出自己。他用手掌沾着水,把脸上的血痕和尘土一点点搓干净,溪水很快漾开一片淡淡的浑浊。
苏晚也蹲在溪边,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手上的沙土和血污。
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些细小的擦伤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那双眼睛里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把一整夜的惊惶与紧绷,一点一点地从身上洗掉。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各自安静地洗漱着。
溪水在脚边淌过,发出潺潺的声响,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灌木丛里啾啾地叫,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才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轻:“你那些伤,我看看。”
陆望本能地想拒绝,可对上她那双执拗的眼睛,想起昨夜她举着水囊不肯放下的模样,到底没拗过,只能背过身去,把外袍褪下一半。
他背上的伤,比苏晚想象中严重得多。
昨夜撞击危岩留下的淤青,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侧,青紫交叠,层层叠叠,看着就触目惊心。肩头被碎石划开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肿——那是沾了沙土又没有及时处理的迹象,若不清理干净,怕是要发炎化脓。脊背上还有好几处翻滚时被碎石磨出的擦伤,细碎的沙粒嵌在血痂里,红一块、紫一块。
苏晚的指尖在那些伤口上方悬了悬,没敢直接碰。
她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浸湿,一点点、极轻地替他清理那些嵌着沙粒的伤口。每擦一下,都能感觉到身前这人肩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却又硬撑着一声不吭。她知道那疼,单是看着那些翻开的皮肉,她都替他疼。
“疼就说。”
“不疼。”他闷声道。
苏晚没信,手上却放得更轻了。
她清理完那些擦伤,又盯着他肩上那道最重的口子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那株聚灵草剩下的叶片,学着先前的样子挤出汁液,小心地滴在伤口边缘。清亮的汁液落下去,伤口周围那圈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她这才松了口气,又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角,替他仔细缠好。
陆望任她折腾,没有动。
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阳光渐渐暖起来,晒在他半裸的背上,晒得伤口那点凉意都淡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之后,压不住的那种细微的颤。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晚缠绷带的动作一顿。
过了两息,她才继续把绷带打好结,声音平静:“……做小买卖的。”
“你怎么认得聚灵草?”
苏晚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陆望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轻轻说:“小时候,家里有本记药材的旧书,翻着玩的。”
陆望没有回头,也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但他听得出,她这话里,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戒备。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指腹还搭在他肩头的绷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边缘。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戳穿。他拉好衣袍,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肩膀,伤口处传来一阵又麻又痒的刺痛——那是药性在起作用,也是伤口在重新愈合的征兆。
“溪水往下游流,”他抬眼,望向那缕炊烟升起的方向,“那边应该有人家。”
“我们先去讨口水、打听打听路,等养两日伤,再想办法离开这片地方。”
苏晚点点头,把剩下的聚灵草和那块灵乳石仔细收好,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溪水清浅,两岸的灌木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凉丝丝的,鞋底沾了泥,走起来有些打滑。陆望走在前面,虽然还带着伤,脚步却比昨夜稳了不少,只是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子,肩膀还是会不自觉地绷一下。
苏晚跟在后面,偶尔弯腰掬起一捧溪水,看那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眼底难得浮起一点近乎松弛的亮光。她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这么快走完这段难得的安宁。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溪流转过一道弯,前方的山坳里,渐渐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屋檐。
一座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静静卧在晨光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汉正蹲在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见两个灰头土脸的陌生人沿着溪水走来,眯起眼打量了片刻,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开了口:“后生,打哪儿来啊?”
陆望脚步微顿。
他迎着那老汉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稳当:“老丈,我们兄妹二人行路遭了沙匪,东西全丢了,还累得妹妹受了惊。想借贵宝地歇两日脚,讨口热水,不知方便不方便。”
那老汉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低着头、一脸疲惫的苏晚,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烟,才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这荒山野岭的,能到这儿来,也算是命大的。”
“进来吧,后院有间空屋子,灶上还有半锅粥。”
陆望道了谢,领着苏晚走进那扇有些歪斜的院门。
他走在前面,脚步平稳,脊背挺直,看不出半点昨夜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在迈进这扇院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敢松下来那么一点。
院角的老槐树投下一片阴凉,灶膛里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混着粥水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是这几天来,两人第一次闻到的人间烟火气。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缕从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那点热意慢慢退下去。
这一路的惊惶、奔逃与生死一线,到了这扇普普通通的院门跟前,好像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歇脚的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