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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敛骨吹魂   大 ...


  •   大军的辎重往城里挪,轱辘碾在碎砖烂瓦上,发出牙碜的咯吱声。

      苏倾暮右脚踝上缠着厚厚几层粗白布,手里拄着根木棍,缩在板车尾巴上,到地方了才慢慢吞吞地爬下来给女眷们打下手。

      深秋清晨的冷风顺着城门破洞往里灌,吹得她额前几绺乱发扎在眼皮上。

      前几日还威风的包子铺老板已经不知去向,苏倾暮左看右看,没在街边人群里找到他,也没在乞丐窝里找到。

      她有些感概,那时候满街的兵丁拿着横刀长矛到处撵人,城门闭得严实得像块铁疙瘩,谁挨近半步都得挨上一扁担。可眼下的工夫,城门塌了半边,旌旗也换了一面。

      “发什么癔症呢,把脚往里收收,免得被砸了脚。”

      周明玉系着洗得褪了色的粗布围裙,从前头灶台里走过来,把她从水槽边拽开,嫌她洗的慢,顺了两个大饼哄她去玩。

      在后方大营的这一周里,苏倾暮高烧退了又起,整日昏昏沉沉。营里这群缝衣做饭的女眷没少给她换药喂米汤,连沉壁和秦九韶那般忙碌的两位也抽了空来看她——动作虽说不上多温柔,可女性怀里的温度总不是假的。

      苏倾暮脑子笨,不通大义,可谁真心给饭吃,她心里门清。

      她两只沾着泥灰的小手捧着热腾腾的饼子,低头咔哧咬下一大口。外皮烤得脆,里头的芯子十成十的噎人,苏倾暮瞪着眼睛伸长了脖颈才咽下去,面目狰狞一瞬。惹得周明玉发笑,连带着旁边的女眷也压了压嘴角。

      咀嚼的细碎动静和笑声还没落定,那头冷不丁炸开一声暴躁的粗口和推搡声。

      “直娘贼的!”

      一个壮汉穿着一身重甲,身形魁梧得像冬日的大棕熊。他狠狠一脚踹在墙砖上,对着地上的白布破口大骂,旁边的兵士拦着他,劝阻声敌不过赵二对那静静躺着的身躯的怒骂。

      赵铁柱眼圈通红,额角几根青筋鼓得老高,指着门板上的尸首,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叫你们跟着葛老大的铁盾兵!耳朵里塞了驴毛!真当自个儿是铜浇铁打的罗汉了?拿肉身去顶长矛,你他爹的以为阎王爷不收蠢货,没用的废物!贪功的短命鬼!”

      汉子骂得又急又凶,嗓音粗砺得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硬蹭,恨不得把那两具僵硬的皮囊从阎王殿里生生骂醒。旁边的劝阻的士兵听不下去,吼了两句就被他一把推开。

      “你懂个屁!他,他家里……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亲娘!出征前你在灶台边怎么跟老子说的?你让老子回去……拿什么脸进你家门槛啊……!”

      眼泪鼻涕顺着他满脸硬扎扎的胡茬往下淌,他蹲下身嚎啕大哭,整个人都蹲跪在那两个白布面前,再也没了阻止下葬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具看不起面容的尸体运上车。

      场面难堪又难看,劝阻的士兵沉默不语,只陪着他哭闹。

      苏倾暮嘴里嚼着半口饼,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在古庙的那些年,死人不过是和尚敲木鱼超度换铜板的由头,在山下流浪的日子里,死人更是臭水沟里迟早被野狗拖走的烂肉,她为了活着尚且要为一个包子付出代价,谁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死活?

      可那个军汉,哭得浑身抽搐,难看到了极点,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苏倾暮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憋得她发慌。

      登记文吏偏头抹了一把眼角,拿出两枚腰牌递给角落里的布衣女帅。

      阳光顺着铜牌的反光晃了一下,苏倾暮揉了揉眼睛,下一秒就看见虞灵修往自己这边走来。

      苏倾暮依旧没给她好脸色,恶狠狠地咬一口饼子,一瘸一拐地走。

      午后的日头有些惨淡,西市长街两旁的残火早已被水扑灭了,空气里弥漫着湿透的焦木味与灰烬的呛鼻气。

      旧石碾坊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四口生铁行军大锅,沉壁也同虞灵修那般换下了骑装,穿着布衣,长发束起,正握着一柄长柄大木勺在翻滚的白汽里搅动,大米在滚水里翻腾,泛起浓郁的米香。

      “都往后退,别往铁锅上撞!”沉壁面色英挺清冷,手中木勺重重在铁锅沿上磕出闷闷的响动,“老弱妇孺在前,后头的大汉排好队,谁要是敢插队,葛将军的刀可还没锈!”

      街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死里逃生的人脸上灰一块白一块,没人去深究昨晚是谁纵的大火、谁撞塌的城门,在这片被火烧穿的焦土上,能填饱肚皮的热米汤,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苏倾暮吃完了饼就坐在街头揉脚,沉壁看见了路过时顺手又塞给她一碗米汤,笑她噎着也不知喝水。

      苏倾暮心想才不是,她只是不愿再麻烦人而已——她还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才不要和任何人产生联系。

      一阵带着些许拖沓的脚步声踩着积水走近,鼻端拂过淡淡的艾草药气。

      “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发呆,你竟比我还舒坦。”

      虞灵修不知何时晃了过来。连日暗巷潜伏搜查情报,她受了阴湿寒气,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白,掩着嘴角低低咳了两声,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消瘦。

      苏倾暮警惕地瞪她一眼,捧着小碗含糊不清地顶嘴:“不是你让人带我回来的?这是我该得的,你甭管。”

      虞灵修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眼角挑了挑。她虽还在病里,动作却利落极了,指尖一抹一挑,轻巧地从苏倾暮手上的碗给顺了过去,气得苏倾暮站起来又因脚上的伤被迫跌坐回去。

      “这粮草都是本帅打下来的,我怎么管不着?”虞灵修晃了晃手里的碗,一双含情眸溢出了笑,“充公了。”

      苏倾暮瞪圆了眼睛,刚要挣扎着拄拐站起来理论,却被不远处檐下的动静绊住了。

      坍塌的半边泥瓦檐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妇人正蜷缩在干地上。她怀里护着个干瘦如柴的小女童,手里端着刚从女眷手里来的半碗米汤,小心翼翼地用一截破木片吹凉了喂进女儿嘴里。

      可喂着喂着,妇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砸进米汤里,发出压抑窒息的呜咽。

      虞灵修挑起眉梢,以为是米粥不够果腹,踱着步子走过去,将抢来的碗递到妇人眼前,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清淡:“哭什么?我军进了城,还能少你一口吃的不成?拿去,给孩子垫垫。”

      妇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蜡黄面孔,看着递到眼前的汤碗,泪珠子掉得更狠了。

      “回……回贵人的话……民妇不是嫌少……”妇人哭得几乎接不上气:“是这粥太香了,民妇的小儿子……昨儿夜里在西门……让人群给……给踩死了啊……他昨晚就一直哭着喊着说想喝一口带米粒的热汤……民妇端着这碗热粥,心里疼啊……贵人,民妇一闭眼,全是他在叫娘的声音啊……”

      虞灵修愣住了,她想起和秦九韶讨论如何破城时自己散漫的话语,一时竟不敢和妇人对上眼神。

      午后的冷风吹拂过她宽大的布袍下摆,将她袖口吹得微微鼓起。

      那个在帅帐里算无遗策,在城楼上一挥手便引爆满城烽火的女子,嘴角的散漫与促狭在一寸寸褪去,最后紧紧抿成了一条苍白如纸的直线。

      苏倾暮没再看那头的场面,只靠在墙面上,缓慢地低头。

      门确实被百姓冲开了,仗确实打赢了,热气腾腾的米粥也确实盛进了每个人的碗里,虞灵修想要的民心也有了……可为什么她不开心?

      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黑透了。

      苏倾暮浑浑噩噩地跟着周明玉和沉壁收拾锅灶回营,草席又冷又硬,脚踝上的肿胀像是有火在烧,痛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凄迷的夜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动静。

      那声音又粗又涩,不像是温柔诗意的袅袅丝竹,倒像是塞北荒野上掠过枯骨的冷风,呕哑嘲哳跟鬼哭似的。

      苏倾暮翻来覆去被吵得睡不着,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蹭出了营帐。

      她循着那缕幽微的乐声,巡夜兵卒的火把,摸上了高耸残破的城楼。

      夜雨早停了,天边悬着一弯惨白的残月。

      虞灵修独自迎风而立,夜风恶意地拉扯着单薄的布衣,她手中横握着一管粗糙的短笛,双唇轻贴,吹奏着一曲沉涩的敛魂调。

      笛声极低极滞,在经历过战乱的平阳城上空回荡,像是在抚摸那些散落在长街里来不及合眼的冤魂,又像是对着黑夜自诉愧疚。

      一声悠长幽咽的尾音散入冷风中,笛声戛然而止。

      秦九韶披着素青色的鹤氅缓步走上城头,额间那一点朱砂红在月光下明净出尘,温润如山间的白月。她抬手将一件披风轻轻裹在虞灵修单薄的双肩上。

      虞灵修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短竹笛垂落身侧,整个人扶着粗糙冰冷的墙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弓起了身子,指节在砖上抠得发白,咳声在空旷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涩苦。

      秦九韶静静立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废墟:“敛魂笛吹得走夜风里的煞气,吹不走落在活人身上的伤疤。今天下午在粥棚,看明白了?”

      虞灵修扶着城墙,深吸了几口刺骨的寒风,抬起苍白的脸,嘴角抿出一抹自嘲与冷情:“老师,灵修不悔。平阳这颗烂疮,若不放火烧穿,世家大族还要吸这方百姓不知多少的骨髓。这乱世里下棋,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里的阵痛与代价,我认。”

      秦九韶侧目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你说得对,乱世当用重典,推倒危墙,必有碎砖落瓦砸在无辜人头上。”

      秦九韶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虞灵修被夜风吹乱的鬓角,声音温和却重如山岳:“但你必须记住——人命不是算盘上的木头珠子,也不是记在史书上的一串数字——你可以为了结果去搏、去争、去背负骂名,但你的这颗心,绝不能习惯人命的逝去。你今日若觉得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如何便无所谓,来日你若真登上了庙宇殿堂,天下苍生在你眼里,就再也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真正的帝王之仁,不是坐在净土里假装天下太平,而是明知前路刀林血海,脚下踩着万家灯火的白骨,你依然知道疼,依然敬畏每一条加注彼身的性命,带着这份沉甸甸,咬着牙走到底。”

      虞灵修握着短笛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月光映亮了她眼底翻涌的波澜。良久,她敛去了身上所有的锋芒,对着身前的女师深深一拜:“……灵修受教。”

      转角阴影里,苏倾暮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听不懂什么是“帝王”,也听不懂什么是“危墙”。

      可在这一夜清冷的月光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夺城的女帅低下了高傲的头,也看清了那个宛如明月般照亮夜空的女先生。

      冷风掠过,吹起苏倾暮额前的乱发,也吹过女师安抚弟子的温柔脸庞。

      前路黑得不见五指,大虞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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