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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头脑和不高兴    “当 ...

  •   “当真学不会?”秦九韶合上手里的账本,打量着苏倾暮唯唯诺诺的脸。

      “女师,我我真学不会,那些账本太难了。”

      苏倾暮认得字,认得“如是我闻”的经文,偏偏认不得什么“用银十两,借贷相等”的账册,老和尚只教过她敲木鱼念往生咒,可没教过她一斤麦子可供多少人吃。

      前几日她被逼着面对账本,瞪着纸上的墨字,脑子发胀,额头差点磕在算盘上闹笑话。

      沉壁靠在柱子边擦刀,刀锋入鞘,咔哒一声响。

      “先生饶了她吧。”沉壁走过来,看她着苏倾暮脸上的局促,轻笑道:“这丫头哪是弄算盘的料。”

      沉壁还记着初见那日光景,这姑娘饿脱了相,抢了个馒头在半条街的扁担底下乱窜,在破庙里发着虚汗还能抄起行凶工具把老汉砸倒,反手救下险些受辱的妇人。

      “算账是文吏的事,”沉壁抱臂看着秦九韶,“不如带她去演武堂看沙盘。要是连营门路道都认不全,再打发她去后厨洗菜。”

      秦九韶看了一会苏倾暮,见她忙不迭的点点头,知道再逼下去,这姑娘怕不是要愁上了天,也只好歇了造人材的心思。

      女师额间朱砂在秋阳下泛着红,只得颔首道:“去看看。”

      ……

      演武堂里架着两丈见方的大沙盘。细沙堆出峡谷,黑木条拼成关隘,红蓝两色铜铸小旗整齐码在木盒里。

      “这局我和你打。”沉壁抓了一把红旗,“我守,你攻。两千对两千。你拿蓝旗,冲出三十里绝壁,夺下我身后的外关。”

      边上的细香点着了,烟气笔直往上冒。

      前两局试手,苏倾暮只管拿蓝旗往谷道正中扎。

      沉壁连骑兵都没调,只用八百步卒在谷口架起尖头拒马,后排弓手居高临下放箭。细沙被木板一刮,蓝旗顷刻被扫得一干二净。

      “这不算。”苏倾暮蹙眉,“人都挤在一条缝里,前头倒了后头踩,傻子才往里头硬钻。”

      “兵书写着,狭路相逢勇者胜。”沉壁挑眉,“两侧是百丈绝壁,走这道是唯一的路,你不走,粮食吃完也得饿死在山里。”

      “谁说那是唯一的路?”

      苏倾暮伸出手指,在西侧陡峭的山脊上比划着。那是两座主峰夹着的一道断崖,极陡极险,沙盘上甚至刻意磨出了碎石痕迹和大块的石头。

      沉壁摇头:“那是绝壁,重甲踩上去直接摔死。”

      “人会恐惧,但是岩羊不会,穿铁甲的会滚,轻装草鞋的不会。”苏倾暮抬起眼,一股不服输的气势,“再来,第三局,我肯定赢你。”

      香炉里的第三支细香燃起。

      苏倾暮抓起蓝旗,没往谷道走,直接把一千轻步兵拆成零散的小标记,全撒在西侧断崖的崇山峻岭里。

      “兵力分散乃是大忌。”沉壁审视着沙盘,“山里没法传令,我用五百重骑扼守谷口,派三百斥候扫荡山脚,你的人就是一盘散沙。”

      沉壁稳扎稳打。前锋重甲向前推了五里,扎下拒马,后方大车环环相扣。

      苏倾暮搓着手指沉思片刻,瞄了一眼那香的方向。

      她没反击,反而把留在主谷道上的五百残兵朝后撤了整整十里,缩进谷内最狭窄的一处葫芦肚里。

      “弃险后撤?”沉壁皱眉。

      “山风正往北吹,”苏倾暮语气很硬,“这里也是一样的。”

      她抓起代表大石头的石块,在葫芦肚口倒扣过来。

      “你的人穿重甲,走得慢,前锋看见路障必定会上前搬运清理。”

      苏倾暮抓过一块红布,直接拍在葫芦肚上方:“我留五十个跑得快的,在车后头点火。大火借着风势,浓烟全往谷口倒灌。”

      沉壁眼神微变。

      在峡谷窄道里,大火是用来窒息和遮眼的。重骑在浓烟里喘不上气,战马受惊,整支队伍立刻在山道里自相践踏,更别提苏倾暮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那五百人。

      “全军结阵,向后撤!”沉壁立刻拔旗,“退到谷口开阔地!”

      “撤不回去了。”

      苏倾暮嘴角挑起,左手猛然下压,把先前散在崖顶的蓝旗狠狠拍在红军后撤的退路咽喉上。

      “山顶上的人用刀鞘把大石头全撬下来,就算不够也可以先身士卒跳下来,带着大石头一起。”

      沙盘上的细沙被她掌心一抹,碎石乱倒,把退路截得死死的。

      两千红军,前路是毒烟黑火,后路被巨石砸断,彻底成了人肉棺材。

      沉壁额头渗出汗珠。

      沙盘上已经不再是木刻泥塑,那是两千条被困在风吼焦烟里的人命。

      秦九韶站在一旁,素袖垂落,眼中透着掩不住的讶异。这打法毫无章法,全是荒山野岭里熬出来的狠劲,算风向、借地势,甚至拿自己人当引火的木柴——算天,算地,算人命。

      “前后皆绝,那便不退了。”

      沉壁吐出一口气,直接拔起身后的五百重骑,硬顶着头顶的乱石与黑烟,向前猛冲。

      “死中求活!”沉壁音量拔高,“你在崖顶倾巢而出,后方主营必定空虚。五百重骑蒙住马眼,踏过焦尸撞开路障,顺着谷道一气前冲!”

      长案一震。

      沉壁的红旗冲破泥沙与碎石,掠过空荡的谷口,咔哒一声,稳稳扎在苏倾暮主营的泥塑门楼前。

      屋里静了下来。

      细香燃尽,香灰断在青石地上,摔成碎屑。

      沉壁收回手,掌心里都是湿汗。

      苏倾暮瞠目结舌地看着被破开的门楼,指尖捏着的蓝旗停在半空。

      “我输了……”她有些气恼,又有些不敢置信。

      “你没输。”沉壁撑着案沿,胸口起伏,“两千兵就算冲出去,也折损了大半,战马几乎全废。我只是在盘面上抢了半招便宜。”

      沉壁知道,自己这招不过是骗骗没实战过的小姑娘——若放在现实里,别说跑出去了,怕不是直接被活埋。

      她看了眼还在复盘的苏倾暮,转身朝秦九韶抱拳:“女师,这姑娘是个天生领兵的料。放她在后头洗菜太糟践,等她伤好了,归到我营下,我和葛将军亲自带她看阵。”

      秦九韶挽起长袖,揉了揉苏倾暮的脑袋,说道:“沉壁说得对,从明天起,账本你不必看了,去校场学战阵,和葛将军学学武艺。”

      堂里的女官和文吏都围拢过来道喜,在大虞军中,能得统领亲自传授阵法是极难得的前途。

      苏倾暮站在人群当中,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能讪讪尬笑。

      她根本没想过留在这座军营里。

      从前她习惯了像野狗一样活着,没吃的就抢,挨打了就跑,找个山沟就能睡。她不想当将军,更不想把军纪规矩套在脖子上,像个被拴住的小狗。

      若是从前,谁要拿规矩拘她,她早趁着夜黑翻墙溜了,头也不会回。

      可眼下不一样。

      她想起后头大营里周明玉塞给她的热饼热粥,想起发高烧时沉壁替她揉脚的粗糙手掌,想起初见时秦九韶拿衣袖替她擦脸上泥污的模样,还有那个讨厌鬼虞灵修。

      她有些舍不得这群女人。

      可她更不喜欢处处讲规矩的军营。她想走,偏偏觉得“离开”两个字重得像铁块,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怎么,打了胜仗还丧着脸?”

      听闻秦九韶和沉壁在考核女官的虞灵修在一旁看了许久,众人连她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她换了身藏青色窄袖锦袍,头发拿一根素簪束着,神色冷淡地走近。

      秦九韶侧目,师徒两人目光相对,一眼就看透了苏倾暮脸上的拧巴。

      秦九韶敛目,放柔了声调:“倾暮,军中苦寒,你若想走,大营不留你。等脚伤好了,盘缠路引我亲自替你备齐,去留自便。”

      苏倾暮心头一跳,刚要张嘴应下,虞灵修却抱臂冷笑了一声。

      “老师何必与她遮遮掩掩,”虞灵修斜睨着苏倾暮,字句尖刻不留情面:“吃饱了热饭就想夹着尾巴溜,白眼狼到底是白眼狼,狗还知道给了吃的要报恩,白眼狼给只配在泥坑里刨食。真给了你建功立业的路子,你反倒怕得发抖,怕军规,怕流血,孬种——你这般看我作何?我可有一句说错了?”

      “你放屁!”

      苏倾暮浑身的毛瞬间炸开,抄起沙盘上的小旗子就直戳虞灵修面门:“老子怕过谁?!你少在这狗眼看人低!有本事下场单挑,老子空手都能把你打趴下!”

      虞灵修眼皮都没眨一下,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将小旗子推开三寸,也不计较她的口出狂言。

      “单挑?本帅不欺负瘸子,”虞灵修眼底掠过冷光,嗤笑道:“等你脚好了,校场上兵器随你挑,十招之内你能碰着本帅衣角,备马放你走,十招之内你若倒在地上……”

      虞灵修逼近半步,盯着她的眼睛:“你就老老实实穿上甲胄,给沉壁当兵,本帅指哪你打哪,乖乖当一条乖狗,敢不敢赌?”

      “赌就赌!”

      苏倾暮咬着后槽牙,恶狠狠把小旗子戳进沙盘边缝里:“老子要是输了,这条命任你使唤!老子要是赢了,你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一言为定。”虞灵修含笑负手退开,轻笑离去:“在座所有女眷一同见证,谁反悔谁是狗。”

      苏倾暮瞪着虞灵修的后背,气得手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直奔后厨。

      她要把那锅骨头汤统统喝光,一点也不给这讨厌鬼留!

      秦九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俊不禁。

      长风掠过堂外的大虞军旗,猎猎作响。

      这柄还没开刃的刀,到底是被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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