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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晓 平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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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西南角那截老城墙年久失修,青砖早就被风雨剥蚀得露出了内里的黄土层。
几只精铁飞爪在夜色中无声抛出,绳索破风微响,啪嗒几声,死死扣在了垛口的城墙上的青石凹槽里。
三十道黑影从枯黄的蒿草泥潭里一跃而起,顺着绳索翻腾而上,踩着墙面几个蹬踏便翻上了城堞。
城堞后头蜷缩着几个守夜的老兵,身上披着不合身的生锈破铁甲,在冷雨里冻得嘴唇青紫,抱臂瑟缩发抖。
黑影自虚空中翻跃而下,一名老兵吓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抓起靠在墙根的生铁长矛,颤巍巍地捅出去。
打头的士兵侧身避开,伸手便攥住了那根粗糙的矛杆,腕力一拧,顺势向前一拽。老兵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跌在湿冷的石砖上,他反手抽出后腰的短刃,刀背重重磕在老兵的手腕上,生铁长矛当啷落地。
旁边的两名老兵举着断了半截的木盾,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浆,目光凶悍如狼的汉子,浑身发抖,手里的武器僵在半空,终究是没敢劈下来。
“扔了兵刃,趴在地上别动。”前锋压低嗓子,短刀并未出鞘,脚下连半分停顿也无,领着身后的人如一阵阴风掠过马道,直奔城门内侧而去。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浑浊的眼底只剩下麻木与茫然,顺从地将手里生锈的铁家伙扔在泥水里,蹲在了城垛阴影处。
世道烂成这副模样,官老爷在深宅大院里数着银锭,守城的大头兵连口糙米汤都喝不饱,犯不上拿自个儿这条烂命去替别人守门。
……
“安安,你看,强攻城池,刀斧相加是下策。”
秦九韶立于沙盘前,月白宽袖随风微动,额间那一点朱砂红在暗影里温润如旧。她一手握着安安肉乎乎的小手,把一面小旗插在小林里的沙地上。
她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她的眸光带着涤荡风雨的安定,“兵法讲借势,风借火势,人借天时,也借人心,这城门看似铁铸,实则系于人心的一念之间。”
安安仰起稚嫩的小脸,小声问:“女师,城里那些受苦的人,能逃出来吗?”
秦九韶垂眸,指尖在沙盘的西门处轻轻一点,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千钧:“黄河之水由数条河流汇聚而成,浑浊,咆哮——他们要的不是什么逃命,是一座能治水的堤坝。”
“快跑啊——”
平阳城内,已然化作了人间炼狱。
后头东山的大火连绵数里,西市外排空宅的烈焰借着狂暴的风势,如同一条赤红色的巨蟒顺着长街一路吞噬而来。滚滚黑烟裹挟着灼热的火星漫天乱窜,将半边雨夜映得如同猩红的血幕。
街道逼仄,数千名被大火和浓烟从睡梦中逼出来的百姓拥挤在长街上,脚踩脚,人挤人。抱着孩子的妇人鞋子不知被挤掉在了哪里,光着脚踩在碎石与瓦砾上,每一步都踏出殷红的血水。
走散的幼童在泥水里撕心裂肺地啼哭,转瞬间便被慌乱逃奔的人流裹挟着向前推搡。
所有人都只想冲出那扇紧闭的西门。
可门洞之前,二十多名披坚执锐的太守府私兵死死排成刀阵,冰冷的长矛和横刀排成了一道杀人的栅栏。
“擅闯城门者斩!”私兵校尉满脸横肉拧在一处,手中的雁翎刀带着风声狠狠劈落。
噗嗤一声,一名被人群推在前头的老农喉管喷出一道血线,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门槛前。
后面的人被吓得拼命往后缩,可更后方的人潮还在狂叫着往前涌,推挤之中,前排的几名百姓直接撞在了私兵的长矛尖刃上,惨叫声撕心裂肺。
“闪开!别踩着孩子!”
翻墙而下混在人流里的前锋兵目眦欲裂,从矿山逃出来的两个亲兵当先暴起,用肩膀撞开了一条缝隙。
带头的亲兵胸膛被迎面射来的长矛扎透,却仍旧顶着长矛往前冲着,给后面的民众抽出一条裂隙,自己拦着两个私兵倒在了路边,三人被踩踏着成了垫脚石。
一换二,值了。
另一个被护着妇孺的亲兵被当胸中箭,箭翎还在胸前嗡鸣,鲜血顺着黑色的布衣迅速浸透,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把攥住扎在皮肉里的箭杆,硬生生将其折断!
“城外有活路!”他嘴里溢出血沫,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用尽平生力气狂吼出声,“城外是大虞虞军!开门迎虞军,才有命活啊!”
这一声染着血的狂吼,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直接劈开了所有人的恐惧与犹疑。
这世上最残酷的规矩,往往都是吃饱了饭的人讲给饿肚子的人听的。
活在深宅大院里的权贵总喜欢把温良恭俭让挂在嘴边,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烈火烧上眉毛的时候,那些虚头巴脑的道理,甚至不如一声带血的呼喊顶用。
求生的野性彻底被点燃了。
前锋的士兵手持短刃直接撞向私兵刀阵,死死缠住刺过来的长枪。数以百计被逼到绝境的汉子赤红着双眼,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扑了上去。
私兵校尉疯狂挥刀,连砍翻两人,可还没等他抽刀回防,那名胸口中了一箭的亲兵已经合身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抱住校尉的腰身,将他狠狠掼倒在满是血水的泥浆里!
“反了!全反了!”校尉惊恐地嘶吼,下一秒就是鼻子被打歪的拳风。
周围的平民一拥而上,拳头、脚踏,甚至牙齿,发狂般倾泻在被打倒在地的私兵身上。私兵的惨叫声转瞬被奔腾的喊杀声彻底碾碎。
“起栓!快起横木!”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冲到那扇沉重的城门前,几十双手带着泥血,齐齐扣入那根合抱粗细的硬木门栓下方。
所有人的后背都绷成了满月的弓弦。
轰隆!
沉重至极的硬木门栓被硬生生掀出铁槽,重重砸在石板上。
门外。
护城壕沟外的雨幕中,葛川明耳廓微动,那声沉重的木杠落地巨响如同一声惊雷钻入耳中。
汉子眼中厉芒如电,手中的厚背砍山刀猛然前指,嗓音穿透暴雨:“重甲营!门开了,随我进城平乱!”
轰隆隆隆——!
八百名玄铁重甲步卒自蒿草深处暴起,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钢铁城墙,踩着没踝的泥浆轰然推进,排山倒海般撞向那扇失去了横栓的沉重西门。
沉重的两扇铁裹木门向内轰然大开,冷风暴雨顺着门洞倒灌而入,将门内蒸腾的血腥与焦臭冲散了大半。
黑甲如林,生铁巨盾重重砸在地上,整齐划一的怒吼声撕裂了长街:
“大虞王师入城!降者不杀!”
汹涌的人潮看着那排山倒海压进来的铁甲巨阵,吓得纷纷后撤,紧接着呼啦啦成片跪倒在泥水里,紧贴着墙根,瑟瑟发抖。
城内残余的数十名世家死士眼见大门告破,深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仍握着滴血的刀刃聚在长街拐角,面容狰狞地作困兽之斗。
葛川明大步踏入,手里砍山刀划出一道雪亮匹练,刀光过处,当先一人的手臂连同肩膀被生生斩断,血沫狂喷。重甲举盾如墙,长矛整齐落下,将负隅顽抗之徒尽数斩杀于泥泞之中。
街道深处,几名溃兵刚要逃入暗巷,长街尽头忽然响起急促凌厉的马蹄破水声。
白袍女将单手控缰,青骢马踏破夜雾疾驰而至,手中纤细修长的雁翎刀在风雨中带起一道冰冷刀光,将两名企图反扑的私兵斩于马下。
在沉壁身后,数十骑轻骑如同一柄尖刀直插西市侧翼,转瞬便将残余的散兵游勇围堵缴械。
长街渐寂,唯余暴雨冲刷青石板上血迹的哗哗声响。
沉壁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水闸高台,与立于暗影下的虞灵修对视一眼,抱拳低声道:“主帅,西门肃清,东路封死,平阳已定。”
虞灵修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城门口下,那两具从泥水里敛回来的尸首。
天边透出了一道淡淡的灰白。
漫长煎熬的雨夜终于走到了尽头,第一抹朝霞斜斜照在西门那扇倒开的大门上,照亮了那些自血泥里爬出来,茫然四顾的百姓,也照亮了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
有人生来便坐在高堂之上定夺生死,有人活了一辈子,仅仅是想要一口喘息的活路,就得拿命去争,拿身去拼。
风吹开西门的硝烟,破晓的晨曦正一点一点吞噬夜色。这座被撞碎的旧城,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