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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掀锅 平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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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的雨下得没章法,云层里头的神仙端着一盆洗过抹布的脏水,隔三差五兜头浇下一把,淋得人吱哇乱叫。
城西废碾坊的屋顶塌了小半截,漏出几根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桁条,雨水顺着断木往下淌。
滴答,滴答,混着木头发霉的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虞灵修坐在那半截断了轴的木磨盘上,喉咙深处一阵发痒,却不能放肆地咳上一阵,从袖口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细叶苦草,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汁子混着草腥气一路顺着喉管刮下去,把涌上来的腥气给压了肚子里。
膝头摊着一块用布画就的草率地图,她垂眸,眼神略过几处瞭望塔和暗巷。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蹲在朽烂的门板后头,半个身子都贴上去,你一眼我一眼,眼珠子顺着指头宽的门缝往外溜。外头每过去一队杂乱的踏水声,两人的肩膀就往下躲,末了又瞪着眼睛探看。
“第三趟了吧,这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年纪轻些的亲兵抹了把脸上的冷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那头贴出告示,抓破庙里的孤魂野鬼,西市就挨家挨户敲门搜查,几次三番地,真不知是抓鬼还是搜刮民财。”
虞灵修还在忍着嘴里那股苦味,眼皮子都没抬:“他不是在抓鬼,他是自己心里撞了邪。”
这世上的权贵大抵都有这么个毛病,太平时候数着搜刮来的银两,总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等到哪天夜里瓦片上落下一只野猫,踩碎半块青瓦,又能吓得连夜把祖坟的阴宅风水翻出来烧香。
胆子大的时候敢吞天,胆子小的时候,连自己的影子都能当成讨债的冤魂。
她手里半截干枯的细树枝在青石板上划拉着,点在城西与城北交叉的那条暗巷上,却是沉默着。
女卫摇摇头,知她心中所想:“流言和民愤惹出的镇压一次接一次,私兵和守城兵忙着内讧,顺带着,把咱们撒出去的三路探子也全给困死了。”
年轻点的亲兵急得直掐手心:“主帅,矿工营、粮仓、铁匠铺,三路人马断了整整两天的口信,今夜若还接不上头,咱们就成了一窝瞎子。城外葛将军他们就伏在官道林子里,总不能到时候真让他们拿人肉去硬撞城门上的滚木礌石吧?”
彼时的计划是要等到三路人手交换信息,可如今连碰面都难,更别提走上街了。
“接头?”虞灵修忽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挂在唇角,半分没落进眼里。
“市井里两口子过日子碰在一处叫热闹,百姓手拉手聚齐叫赶大集,现在外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二十个人挤在一条巷子里接头,是生怕守城军的弓箭手认不准人头靶子?”
她手腕一抖,手里的枯枝在粗麻布的东山位置重重扎了个窟窿。
“既然路给堵死了,那就谁也别走了。与其扬汤止沸,不如直接把锅给掀了,谁也别想落得个好。”
话音未落,东面极遥远的天际线下,猛地炸开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破锣铜响——
当——!
震颤的余音撕开雨夜,在平阳东山杂乱泥泞的矿工棚道上空荡开。
那是全山九个矿坑防塌顶的丧钟大铜锣,如今正被人拿着凿子当榔头,发了疯似的一下一下地狂砸。
棚道两旁路早被践踏成了一滩烂泥,刺鼻熏眼的黑煤灰与硫黄腥气扑面灌来。平阳太守从城西紧急抽调进山的三百私兵,压根没想到这帮平日里连馊泔水都抢着舔干净的软骨头,真敢抄家伙把天给捅个窟窿。
“反了!全反了!格杀勿论!”
私兵校尉跨在受惊的战马上拔刀狂吼,马蹄刚扬起来,迎面便是一铁锨烂泥混着碎石砸在马脸上。战马悲鸣人立,后蹄还没踩实,斜刺里三柄磨得雪亮的采石长镐已齐齐探出,狠狠凿进了马颈与校尉的小腿!
“杀我儿抵命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狗官讲王法?!”
老王头满头白发被污血粘在脸上,整个人如同一头发了癫的枯瘦老兽。
他儿子因矿洞坍塌被埋进了洞里,私兵们哪会听老王头的乞求,勒令不许人浪费时间,等老王头和那两个男兵挖出来尸体时,小儿子口鼻里满是煤灰。
他两眼血红,双手死死攥着那把沾满脑浆的短铁镐,把跌落马下的校尉按在泥坑里,发狠似的一镐又一镐往下凿。
泥水溅起三尺高,混着滚烫的血浆喷薄开来。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忍,忍饥挨饿、忍辱负重,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踩脏了老爷们踩踏的靴底青云路。可世上所有的忍耐都有个底线,一旦越过了那道坎,菩萨也会捡起地上的刀大开杀戒。
数百名早就忍不下去的矿工举起铁锹稿子,红着眼从四面八方的坑道里涌了出来。积压了几个月的怨毒在泥浆里翻滚,两个男兵趁乱踹翻了大铁锅,将灶台里的碳木和偷来的煤油灯踢去矿山洞里,连带着里头的尸体一起燃烧。
轰的一声巨响,橘红色的火光像一条恶蛟,猛地撕开了东山的夜幕。
漫天飞窜的浓烟顺着倒灌的夜风,直直扑进了平阳西市的大街小巷。
女兵抬手抹了一把顺着斗笠淌下来的冷水。
她抬眸看了眼东山的火光,街面上巡夜的马蹄声乱了套,原本堵在粮仓后门口的十几个带刀精兵,被急促的军令催得晕头转向,七手八脚系着铠甲丝绦,骂骂咧咧朝着东门方向疾奔。
女兵身后逐渐走出三个脸上带着油烟和木柴味的女人。
谁也没问主帅此时在何处,谁也没提断了的暗号和几日的奔走布置——她们站在这,代表着结束。
东山那把火就是催命的鼓点,不用教,也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一步。
“烧。”
为首的女兵抄起门后的油灯,一脚踹翻了靠墙码放的二十多捆干麦秸。
连绵成片的枯朽梁木成了天然的引柴,火舌发了疯似的顺着干燥的木架往上卷,瞬息之间串联成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十来间空屋齐齐起火,热浪将半条街的积水瞬间烤得滋滋作响,赤红的烈焰裹着飞溅的瓦砾,直直朝着官粮仓的高墙上头扑了过去!
“走水了!粮仓外头全烧起来了!”
“快救火!里头全是太守大人的存粮啊!”
原本还在观望东山局势的粮仓守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兵器都扔了,哭爹喊娘地提着水桶往外冲。整条西市大街陷入了彻底的癫狂。四名女兵趁着满天飞窜的浓烟与火星,一闪身翻过矮墙,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后巷的阴影里。
赤亮刺目的红光在水汽里剧烈跳动。
两个光着膀子的男兵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砧子上,火星四溅。当啷、当啷,声响压过了外头的喧哗。
看守工匠的监工趴在门槛上,正伸长了脖子望着外头滚滚而来的烟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西市走水了?那帮吃干饭的官兵是死绝了么,怎么连个敲锣的都没有……”
“监工老爷。”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带着笑的招呼。
监工下意识回头,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铁匠那张唯唯诺诺的脸,而是一把滚烫赤红的打铁大铁钳。
砰的一声闷响,监工连吭都没吭出一声,直挺挺仰面栽倒在水洼里。
“老子伺候你三天,这手艺该折算成银子还给爷爷了。”男兵抹了一把满脸的铁灰,转头一脚蹬翻了巨大的熔铁高炉。
通红滚烫的生铁熔汁哗啦啦泼在湿柴堆上,刹那间白烟腾空,火势冲天而起。两人扯下浸湿的麻布裹住口鼻,推开后窗,翻过后墙。
扑通两声,两人扎进了冰凉彻骨的暗渠浊流。
激荡的水流顺着沟渠一路往下,打着旋儿涌向了西城门下狭窄的水栅。
水栅阴影处,虞灵修靠在青石壁上,她手里握着短刃,刀尖正抵着一名守门暗哨的咽喉一划,那人便软软地耷拉贴墙滑地。
头顶上方的西门城楼已是一片大乱。
东山的火、西市的烟、南街铁匠铺的爆炸声,隔着层层街巷交织在一起。城头上的守军惊慌失措地推搡着,有人喊着东山流民杀过来了,有人嚷着粮仓被细作点了,甚至有人连裤子都没系好就抢着往马道下头挤。
水声哗啦一响。
四道纤细的身影从暗渠拐角处冒了出来,随后又是两名精壮的身影从水栅铁栏下游了过来。
打铁的男兵抹了抹嘴角的泥汤,嘿嘿咧嘴一笑:“主帅,后头全烧干净了。”
女兵笑他吃泥比喝清汤快,男兵气着前头兄弟游得慢,害他多喝两口污水。
“辛苦了。”虞灵修轻笑,也不斥责劫余后生的苦中作乐。
她攀上城门水闸马道,从腰间解下一截缠着油布的精铜鸣管,扯掉引信盖子,露出底下捻得紧实的引线。
怀里的火折子迎风一晃,赤红的火星凑了上去。
呲啦——!
一溜火花在雨夜里疯狂喷溅,下一瞬,只听一声尖锐的破空,一发裹着滚滚硫黄白烟的信火拖着长长的烈焰尾巴,混在火烧般的夜空里撒下零零落落的火星子,叫人难以分辨。
那抹破空的火线,倒映在城外两里地密林的深潭水洼里。
深潭边,一双沾满泥浆的厚底战靴重重踩碎了水洼里的倒影,雪亮的刀花映照出男人森冷的面容,和身上厚重的铠甲。
林间深处,千百道黑甲身影骤然自泥泞中拔地而起,咆哮声卷着夜雨,轰然撞向了平阳西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