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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蛰 平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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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落了一整夜的冷雨。
天光放亮时,雾蒙蒙的天终于不下雨了,空气里却压着一股黏湿的寒意。城西的水沟里积满了脏水,烂树叶和污泥搭在石缝边,散发着腐烂的腥气。
苏倾暮就伏在墙角水沟边上的阴影里。
她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像她吃过的馒头一样,连带着整条小腿都麻木发烫。那日从破庙一路跛行逃到这水渠边,她耗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没了行动力也抢不到,偷不到吃食,饿得走不动路,咽唾沫时像是在吞刀子。
她把脸贴在砖墙边缘的湿石块上,向下一低头,伸出舌头去舔舐砖缝里还算干净的雨水。
雨水带着泥沙与草根的苦涩,咽进肚里冰得她捂着肚子蜷缩,但好歹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烧感。苏倾暮舔了几口,微微抬起头,盯着前方不远处街道上的动静。
街道上的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因着那日破庙里那具悬梁老乞丐的尸首,以及厉鬼索命、当今伪帝无德致阴阳逆乱的流言在市井间疯传,今日平阳太守府与城内的守城军显然动了真怒。
太守府怕这流言传到邻郡,甚至传入都城伪帝耳中治一个妄议皇室的罪名,早早便调集了数百名穿着铠甲、挎着横刀的守城军与官差,大锁了主要街口,驱赶流民和平民。
“搜!凡是不敬圣上,口出谋逆之言者,一律按反贼同谋抓入大牢!”
领头人坐在高头大马上扯着嗓子大喊,手里甩着马鞭子,抽在路旁摊贩的木架上,啪啪作响。
原本平静的街市瞬间大乱。
在茶摊的几个还在讨论这几日发生的案情的江湖人因退避稍慢被守城兵踢翻了桌凳,连带着人也要被拷走,江湖人当即就和士兵理论起来,但单薄的刀剑哪是厚重盔甲的对手,三四个私兵围上来,用刀鞘狠狠砸在为首的江湖人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横流。
“打死人了!官差打死人了!”
街角的几个货郎与苦力见状,怒火一发不可收拾。这段时日,官府加抽人头税,强征矿山壮丁,积压在底层的怨气本就到了临界,如今见官兵如此残暴,人群里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竟抄起路边的板凳和石块,和那队士兵推搡厮打起来。
一时间,叫骂声、哭喊声、呼打声响成一片,青菜货物与打烂的物什撒了一地。
苏倾暮蜷在墙角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神涣散。
她已经没力气聚焦视线了,身体里好像有火在燃烧,令她难受得恨不得跳进冰水里。苏倾暮试图挪动一下身子想往破庙里爬,可下半身完全不听大脑的指令,手指在满是青苔的砖面上徒劳地抓挠出几道泥痕,视线里最后一抹惨淡的天光倏地熄灭,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冰凉刺骨的积水坑中。
……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雨打残瓦的滴答声重新清晰起来。
苏倾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耳边传来篝火的噼啪声,鼻尖萦绕着柴火燃烧的味道,其间还夹杂着熬煮米汤的清甜,以及苦涩草药味。
她猛地动了动,却浑身僵硬地又躺了回去。
右脚踝处黏黏糊糊的湿意,钝痛肿胀的地方被人涂了一层厚厚的药泥,外头用干净的白布扎得结结实实,身上盖着一件素青鹤氅,是之前秦九韶穿过的那件,她还认得。
苏倾暮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抿了一口唇边的小汤匙——原是有人抱着她喂米汤。
沉壁好笑地看着怀里犹如惊弓之鸟的女孩,一边喂她一边耐心解释:“还记得我吗?前几日还在破庙里和你见过一面。”
苏倾暮自然记得她,跟着那个眉心一点红的女子一起来的。
这依然是城外那座半塌的破庙,断臂泥菩萨前的供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两个女子正站在正殿的避风处,低声交谈。
左侧立着的是秦九韶,神色温润稳重,正拿手帕擦拭着指尖的药渣,右侧则站着一名身着暗红色利落骑装的年轻女子,苏倾暮没见过。
那红衣女子身量高挑,眉眼是和秦九韶如出一辙的温和,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可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鞘轻叩着掌心,神态从容,整个人都像她掌心那把未出鞘的利刃。
她让苏倾暮感到威胁。
“城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民众暴动,私兵镇压之下死伤数人,衙门不开,矿工罢工,太守担心谋逆之言流传不敢把人放出去,宁肯错杀不肯放过,四个城门关了三个,”虞灵修声音不高,冷笑道:“真是天助啊,许久未曾见到如此蠢笨之人。”
秦九韶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破损的檐角望向城池的方向:“民怨如决堤之水,宜疏不宜堵。他们以为靠镇压能压下流言,却不知这世道上,越是封堵,人心思变之火便烧得越旺。”
“所以这平阳城,咱们用不着主动去攻城,”虞灵修眼角挑起一抹浅浅的笑纹,“只需要等,等他们乱到极致,兵卒乱到失控,城中百姓便会明白,新帝的规矩保不住他们的命,唯有迎大虞新军进城,才是生路。”
秦九韶听着,唇角微扬,目光转回偏殿的角落,正对上苏倾暮那双戒备的眼睛。
秦九韶眼中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醒了。”
虞灵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苏倾暮现下已经有力气自己拿着碗喝米汤了,看向秦九韶的眼神带着感激,看向虞灵修的眼神带着戒备。
虞灵修莫名从她身上看出一种对自己很不客气,很不欢迎的情绪。
像是伤痕累累的同类看到另一个强大同类的眼神。
虞灵修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她几步走到这从水沟里救回来却不想着感激而是准备反咬一口的女孩,匕首柄戳在她下巴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我老师很久没捡人了,你若有名字,就跟着我,米汤管够。”
这话若是换了寻常流民,早已磕头谢恩。
可苏倾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敬畏,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的不屑与厌恶,像是在看一个妄图用肉包子诱捕野兽的猎人。
她猛地一扭头,直接把脸埋进了沉壁怀里,后脑勺对着虞灵修,连一个音节都懒得施舍。
虞灵修愣了一下。
抱着苏倾暮的沉壁忍不住笑了一声,连秦九韶眼底也浮现出一抹莞尔。
秦九韶看了看自己的学生,轻笑着摇头,没有走上前劝说,也没有感到荒谬。
虞灵修气极反笑,收起了匕首。“这女娃娃对我脾气……沉壁,将她带回去治伤,等她脚好了,我倒要亲自看看她的本事。”
秦九韶愣了一瞬,眸色微凝:“城内混乱,私兵四处搜捕,你不和我们回去,难道是想……”
虞灵修笑着颔首,替秦九韶理了理风帽,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正因为乱,他们才顾不上查验生面孔,虽然老师你把平阳城的暗巷给绘了出来,可那布兵防守还是两眼一抹黑,我带几个人去一趟,不会出事的。”
秦九韶知道她的脾气,亲兵都带出来了,这一趟便是已经决定好了。她没有多说,只点点头,转身叮嘱带出来的十个亲兵,检查好兵刃。
虞灵修看着老师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转身面对苏倾暮的冷脸也不觉冒犯:“沉壁,按照计划护送老师和这小丫头先行回营,注意好通关文牒不要露了马脚。她身上高烧未退,让营中医官好生看着,别让她半路跑了。”
沉壁托着怀里人的肩膀颔首领命:“是。”
……
深夜,虞军后方大营。
秦九韶身着素青鹤氅,坐在主位侧方的木椅上,神色沉静自然。在她下方,左侧坐着以葛川明为首的前锋营、重甲营等将领,右侧则是沉壁及掌管后勤粮草与辎重的一众女官。
大帐内的气氛热烈而融洽,众人坐在茶案旁,各抒己见,有商有量。
“秦女师,”葛川明抱拳,声如洪钟,“城北牛头山下的驻扎点已经安置妥当,从城里暗中接出来的百余口妇孺,全部安置妥当。我麾下的亲兵分三批轮值,绝不会叫出一点差池。”
秦九韶温和地微笑着点头:“葛将军办事沉稳细致,对弱小有体恤,辛苦了。”
右侧的一位掌着粮草的女官接话道:“女师,辎重粮草筹备情况已核查完毕。咱们现存的糙米与干粮足够大军十五日之需。水路运输的草料也已在营地三里处扎营备齐,只等攻城破门,便能运入城内。”
沉壁在图纸上指了指东门的位置,沉声道:“粮草虽足,但咱们需得做好两手准备。主帅只带了十名亲兵潜入敌方城内,虽说主帅心中已有计策,但平阳太守手下尚有百余私兵。前锋营的接应速度是重中之重。”
葛川明闻言,粗壮的眉头微微拧起,摸了摸络腮胡,认真回应道:“沉将军说得极是……按秦女师先前的谋划,步兵分成三拨:一拨和重骑在城门给大军开路;一拨去北门那边打击私兵,牵制城守部队;一拨藏于城中暗巷,给守城军背后一刀。”
他看向秦九韶,神色恭敬:“秦女师,只要城内主帅放起号火,老葛我亲自带头撞门,半个时辰内定冲进城去接应主帅!”
秦九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帐内神情各异却心往一处想的男女将领们,缓缓开口:
“葛将军勇猛,沉壁细致。前锋营攻城时,切记不可滥杀平民。城内世家私兵若是放下武器投降,一律免死押解;若敢顽抗,雷霆击之。平阳事了第三日,等待主帅命令后,便将提前准备好的粮食推入集市开仓放粮,安抚城中饥民。”
“谨遵先生吩咐!”众人纷纷起身,抱拳领命。